距离那场最后的复仇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些日子对于当时目睹惨烈场景的每个人来说都是煎熬，尤其是蒋晖。

蒋天勋的死反复在脑海中上演，神经性头疼又叫嚣了起来，他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缓解不适。

冯亦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余晖透过百叶窗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蒋晖。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冯亦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蒋晖身上那股浓重的疲惫。

冯亦关上门，放轻脚步走到蒋晖身边，眉头轻蹙问他：“头又疼了？”

被疼痛困扰的蒋晖像是突然回过神，站起身吐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轻笑：“没事，别担心，有点累而已，缓一缓就好。”

他想要表现得轻松一些，但是眼底无法掩饰的血丝和脸上挥之不去的沉重早就出卖了他。

冯亦没有说话，在蒋晖开口前伸出双臂将他揽入了怀中。

蒋晖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写满了错愕：“怎么了？”

“恨他是真的，因为他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冯亦抬起手细细抚慰着他的后背，平静却又带着沉静力量的声音慢慢响起，“但看着他死……”

“难受，也是真的，这并不矛盾。”

他仰起头带着满眼的心疼继续说道：“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不用在我面前忍着。”

这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蒋晖苦苦把守的心防。

他一直试图用对蒋天勋罪行的愤怒和憎恶，来压制那份不合时宜的刺痛。

他觉得那是软弱，那是对原则的背叛。

可冯亦这句话，却将这份不该有的情绪赋予了正当性。

蒋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冯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点支撑。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早已泛黄的画面，将他带回过去的时光里。

小学的时候蒋天勋刚刚升任市局局长，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意气风发。

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指着课本上一幅英雄插画，仰着头问蒋天勋：“爸爸，怎么样才能像他们一样成为英雄啊？”

蒋天勋放下手中的文件，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沉稳有力：“小晖，真正的英雄不是非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穿着这身警服，保护好每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维护正义，问心无愧，那就是英雄。”

那个时候，父亲的眼神坚定又清澈，是他整个童年时代仰望的光。

他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望：“那我以后也要当警察，成为像爸爸一样的英雄！”

这些曾经支撑着他走上警察道路的话语，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被现实击碎的心上。

他曾经无比坚信的那座英雄丰碑，原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罪恶之上。

“我恨他……我真的很恨他！他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他毁了那么多人……他根本不配做一名警察……”

蒋晖的话里藏了太多的痛恨和挣扎，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

“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迷茫，“他就那样……在我面前……死了……说的最后一句还是，抓了他，我就是英雄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法排解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悲伤。

冯亦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热湿意，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试图去解决这份痛苦，只是微微侧过头，用轻柔的吻抚在蒋晖泪湿的脸颊。

“蒋晖，”他轻抚着对方颤抖的脊背，温声安慰着，“在你面前死去的，首先是你父亲，然后才是那个罪人。作为警察，你可以评判他。但是作为儿子，你当然也可以为他流泪。”

冯亦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人性的解释。

“这是人之常情。”

这句话融化了蒋晖心中那层自我谴责的坚冰，他被允许悲伤，被允许为那个身为父亲的男人之死而痛苦，这与那个叫做罪人的蒋天勋，是可以分开的。

蒋晖靠在冯亦肩头咬紧牙关，满腔的酸楚几乎将他淹没殆尽。

冯亦一直站在原地拥抱着他，那双温和的目光越过蒋晖的肩膀，投向窗外逐渐落下的夕阳。

他没有告诉蒋晖，就在今天下午，他带人再次清查蒋天勋那栋隐秘的别墅时，发现了一处设计极为巧妙的暗墙。

他原本以为那里会藏着更多武器、赃款或者不可告人的秘密，然而当暗墙缓缓滑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里面没有枪支弹药，更没有金银财宝。

明亮的空间内精心布置着数十个玻璃展柜，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蒋晖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状、奖章、证书，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小学的三好学生，再到警校的优秀学员奖章，以及成为刑警后获得的每一次嘉奖。

按时间顺序排列，一张不少，一枚不落。

旁边甚至还放着一些早就褪色的旧照片，有年幼的蒋晖被蒋天勋扛在肩头咧嘴大笑的样子，有少年蒋晖穿着警校制服与蒋天勋的合影。

蒋晖成长的每一步，那些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荣光，全被蒋天勋默默地藏在了这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那个犯下滔天罪行的男人，在心底某个角落里，或许始终保留着一份对儿子最纯粹的骄傲与爱。

这个发现让冯亦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没有选择在此刻告诉蒋晖。

是因为有些真相太过沉重，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合适的时机，才能被慢慢接纳。

此刻，他只想给怀里这个身心俱疲的爱人，一段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可以肆意宣泄情绪的时间。

后来的他们一起重新扎进了还原真相的卷宗和线索中。

徐词当年被指控受贿、勾结黑暗势力的证据看似确凿，但冯亦和蒋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他们调取了当年的案卷，发现对于所谓赃款的提取链存在明显漏洞，见证人签名笔迹可疑。更重要的是，一份关于徐词死因的初步内部报告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将所有伤痕归结为死于自杀的最终定论。

蒋晖找到了当年陆成治离任后那位新来高局的心腹，在冯亦的陪同下，经过反复的思想工作，他终于顶不住良心的煎熬，吐露了真相。

当年徐词那份最初的尸检报告被高局强行压下并篡改，之后关于徐词的一切莫须有罪名，也是高局授意全局上下统一口径，一旦有不遵循他意愿的人出现，就会得到踢出队伍的后果。

而通过对这位高局的深入调查，发现他的晋升路径中都会有蒋天勋在背后助推，一份份录音文件、一张张资金流向图都说明了他所有污蔑徐词的行为全是蒋天勋的意思。

与此同时，对白蕊案的重新调查也有了惊人发现。

技术部门通过海量的数据筛查，最终追踪到几个海外空壳公司，进一步深挖这些公司的注册人和隐秘股东，都与蒋天勋暗中扶持的商业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条由蒋天勋在幕后操控，利用其权力地位提供保护伞，跨区域、有组织的器官贩卖链条逐渐浮出水面。

白蕊，只是这个黑暗链条上无数无辜受害者中的一个缩影。

还有对二十五年前益洋化工厂爆炸案的重启调查，蒋晖在尘封的旧档案室里找到了当年被忽略的安全生产检查记录和内部通讯记录。

记录显示，当时的厂长在多次接到关于安全隐患的警告后，为了赶工期、出政绩，强行下令继续生产，最终导致了那场本可避免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