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那个会笑会闹,会摸着我的头叫我小尘的模样了……
哥哥半边的身体被烧焦,衣服和皮肤黏连在一起,露出可怕的焦黑色,左眼剩下一个空洞,僵硬的右手死死地攥着……
攥着一截属于婴儿的…残肢……
那是……
乖…乖……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进脑海,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是巨大的嗡鸣声。
我双腿一软,几乎是爬着扑过去的:“哥……哥!”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颤抖的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生怕碰疼了他。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哥哥仅剩的右眼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里面没有了昔日的光,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不舍。
他惨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小…尘……”
我拼命凑近,眼泪疯狂地砸在他的身上:“哥!我在!我在!”
我以为他会说疼,会说别的……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艰难说出的第一句……
是…道歉……
哥哥像是怕吓到我一样,努力学着以前的样子弯下眉眼。
“对…对……不起……”
尽管他很想装作轻松的样子和我说话,可是他嘴里不停涌出的血沫,还有染红了聿哥胸膛的大片鲜血,全都明明白白地说了他有多疼。
“哥……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不能…不能看到……我们小尘…”
“成…成为一名……厉害的…律师了……”
他用昏暗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我的脸,仿佛要记住最后的样子,然后移向紧紧抱着他的聿哥。
“小尘…乖……”
“以后……要听……听钟聿的……”
话……
凉风涌上脊背的时候,哥哥还没有完全说完的话戛然而止,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气彻底从他眼中消散了。
我呆愣地感受着手里渐渐消失的温度,看着他最后都没能合上的眼睛,突然浑身颤抖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哥!!”
后来的一切,像是一场混乱痛苦的噩梦。
葬礼上,我麻木地听着那些官方悼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哥哥灿烂的笑容,心脏疼得发着抖。
再后来,聿哥被人带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断断续续地从靳哥、从笠姐、从宏元哥他们的愤怒中拼凑出了真相。
哥哥的死是陈一京那五个畜生造成的。
他们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甚至连刚出生的乖乖都没放过。
靳哥他们把聿哥救出来的那天,冰冷的雨丝浇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我跪在地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颤抖着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徐词两个字,额角暴起的青筋带着疼支撑着我开口:“你们的计划……”
“我也要参与……”
我不知道具体计划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和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要替哥哥…报仇!
靳哥红着眼圈按住我的肩膀:“小尘,你别掺和,好好读你的书,当你的大律师,这是你哥…最大的心愿……”
笠姐也哑着声音劝我:“听话,这条路…太脏了……我们不能…不能把你拖下水……”
宏元哥推了推眼镜,眼里满是泪光:“小尘,你要像徐队期望的那样,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他们都在保护我,把我排除在他们的复仇计划之外。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走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我抬头看着照片上哥哥的笑脸,想着脑海里最后那幅惨烈的画面。
我的哥哥、我的侄女以那样的方式被残杀,而罪恶却被权力和谎言包裹,我怎么可能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研究那些看似庄严的法律条文?
哥哥教会了我正义和守护,现在,有人用最肮脏的手段践踏了这一切。
法律如果无法审判真正的畜生,那么……
我低下头咬紧牙关压抑痛哭,眼里满是决绝的神情。
我们……亲手来!
后来我回到学校,郑重地向导师鞠了一躬,随后义无反顾地办理了退学手续。
之后我烧掉了所有法学书籍,找出哥哥当年警校的招生简章,书架上的书全部换成了警校的体能训练指南和刑侦学基础。
那个梦想着成为大律师,梦想着在法庭上维护正义的徐尘,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拿到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仰起头直视着刺眼的阳光,攥紧手里那张薄薄的纸。
数年前星空下的约定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我们说好了,你好好学习,以后考最好的大学,当最厉害的大律师……”
“哥就当最厉害的警察,咱们兄弟俩,一个抓坏蛋,一个审坏蛋,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站在原地绷紧嘴角,任凭眼泪肆虐出来打湿脸颊。
哥哥,对不起……
我食言了……
在警校那些日子里,每天陪伴我的不再是纸墨书香,而是摸爬滚打、汗水泥污、枪支拆卸和格斗擒拿。
每一次累到快要吐血的时候,每一次在靶场被后坐力震得肩膀青紫的时候,每一次深夜咬着牙加练体能的时候,我脑海里反复循环的,只有化工厂空地上那幅画面。
我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只用了一年半便完成了所有课程的学习,成为了那一期警校毕业生里最优秀的存在,成绩单漂亮得毫无瑕疵,体能、理论、实战模拟,所有科目都是顶尖。
分配意向表上,我毫不犹豫地填了祁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这里是我替哥哥复仇的第一站。
审核毫无悬念地通过了,我知道聿哥他们在暗中使了力。
走进祁城市局的那天,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新刷的墙面透着洁净的气息,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一回应着大家的欢迎。
我被分到了刑侦支队重案组一个靠窗的位置,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将哥哥送给我的马克杯拿了出来。
细细摩挲杯身时,胸前的警号在日光中折射出耀眼的模样。
我穿着与哥哥当年相似的制服,但是脚下走的……却是与他当年截然不同的路。
这是我的选择。
我不会回头。
也不可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