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的变故仿佛总是来得毫无征兆,犹如深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刹那间就可以浇灭世界上所有的光。
我那时刚满四岁,对死亡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
只知道有一天,爸爸和妈妈的照片被摆在了桌子上,家里来了好多穿着黑衣服的大人,他们哭得很伤心,吵吵嚷嚷的。
我捂着耳朵不停哭闹,期盼着妈妈用温暖的怀抱来哄我,然而这次抱紧我的……只有哥哥。
我的哥哥叫徐词,他那个时候才十岁,原本明亮爱笑的眼睛在那一天红肿着,里面装满了我读不懂的恐惧和悲伤。
他用力擦干眼泪,用单薄的肩膀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小手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声音哑哑地哄我:“小尘不哭,哥哥在,哥哥在呢。”
在谈论到抚养问题的时候,那群黑色衣服的大人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可怕。
他们商量了很多天,最终纷纷无奈地摇头,我和哥哥成了没人接手的拖油瓶。
没过多久,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来到家里,替我们收拾了少得可怜的行李。
我们被送进了一个叫晨曦福利院的地方,院子的正中间有一棵特别大的树,树下有很多陌生的孩子,他们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吓坏了,躲在哥哥身后抓着他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哥哥挺直了脊背,尽管他的手也在不停抖着,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一遍遍抚摸着我的头:“别怕小尘,有哥哥在。”
一个慈祥的阿姨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介绍说自己叫刘姨,看到我们小小的身影,她心疼地抱住我和哥哥,嘴里一直念叨着:“可怜的孩子,不怕啊,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大家都对我们很好,刘姨很好,张爷爷也很好,哥哥因为懂事乖巧很快成了那里的小大人,经常能听到大家对他的夸奖。
哥哥像从前一样,帮我洗脸、穿衣服、带我玩,晚上我经常缩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才能勉强睡着。
印象里哥哥一直很坚强,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他。
可是没想到,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地被身边的动静吵醒。
睁开眼一看,才发现哥哥在偷偷地哭,隐约还能听到他正小声地喊着妈妈……
我不敢动,只能闭着眼假装睡得很熟,可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怎么忘了……
哥哥也是个孩子啊……
六岁那年的秋天,福利院来了一个看起来挺体面的中年男人,说是想领养一个男孩。
他一眼就看中了长得白净的我,拿着新玩具和糖果笑眯眯地逗我。刘姨也很高兴,觉得我或许能有个好归宿。
哥哥却一直皱着眉,悄悄把我拉到旁边低声说:“小尘,那个人很奇怪,你待会儿别乱跑,紧紧跟着我。”
那个男人办手续很快,就要带我走时,哥哥猛地冲出来拦在他们面前,紧张的声音发颤起来:“叔叔,你……你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能告诉我吗?”
男人愣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地想推开他:“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我肯定会对你弟弟好的。”
哥哥却异常固执,死死挡在我面前,大声对刘姨喊:“刘姨!他可能是坏人!不能让他带走小尘!”
男人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哥哥,伸手就来拽我。
“小尘!”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脱不开,只能无助地哭喊着:“哥哥!”
哥哥一口狠狠咬在男人拽紧我的那只手臂上,男人吃痛惨叫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哥哥脸上。
“草!哪儿来的死孩子!多管闲事!”
哥哥被打得踉跄几步,嘴角立刻见了血,但他红着眼睛又冲上来,用头去撞,用脚去踢,抱着男人的腿朝着周围大喊:“他是人贩子!是来拐小孩的!救命!报警!”
那男人彻底被激怒了,将我摔到一旁,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哥哥的身上。
哥哥被打得趴在地上,却还挣扎着抱住男人的脚踝不松手,鼻血糊了一脸,嘶哑地喊:“不准…不准带走我弟弟……”
我被吓傻了,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周围的老师和孩子们被惊动了,刘姨也意识到不对,赶紧叫人并报了警。
那个男的见势不妙想跑,却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叔叔控制住了。
坏蛋被抓走以后,我扑到哥哥身边,他的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血和土粘在脸上,衣服也被撕破了,瘦弱的身体疼得不住地抽搐。
我碰都不敢碰他,哥哥费力地睁开肿的眼睛,不顾自己的伤将我抱在怀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怕…小尘……没事了……哥……哥把坏人……打跑了……”
哥哥因为体力透支加上浑身的伤,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刘姨守了他一夜,而我就缩在他床边的小板凳上,眼睛哭得像核桃,死死抓着他一根手指。
生怕一松开,哥哥就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哥哥被打得轻微脑震荡,肋骨也有骨裂,即使是痛成那样,他也从来没有后悔拦下人贩子。
他后来常常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小尘,以后要是遇到坏人,一定要大声喊,拼命跑,来找哥哥,哥哥一定会保护你的!”
那个下午的阳光照在哥哥努力对我笑的脸上,还有那句哥哥一定会保护你的,从此成了刻在我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六年后的一个晚上,下过雨的燥热夏天里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我心里揣着事,闷闷不乐的,晚饭都没吃几口。
哥哥明天就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上一个叫警校的学校,听说还要住在那里,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我实在吃不进去,偷偷躲过刘姨的视线,溜到哥哥的宿舍门口。
他正低着头打包行李,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摊在床上,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些旧书。
我扒着门框,小声叫他:“哥……”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朝我招招手:“小尘,吃过饭了吗?”
我胡乱点点脑袋,蹭进去坐在他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书包,心里更难过了。
哥哥看到我不开心,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角都有些泪花了。
我听到哥哥好像笑着叹了口气,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牵着我的手走出房门:“走,陪哥去秘密基地待会儿。”
我们的秘密基地其实就是福利院的顶楼,夏天的时候,刘姨允许我们抱着凉席上去乘凉。
哥哥踩着一级级有些晃悠的铁楼梯爬了上去,我紧紧跟在他后面。
屋顶的风比下面大一些,吹在脸上稍微带走了一点闷热。
天还没完全黑透,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是谁随手在天空撒了一把碎玻璃。
哥哥把手里的凉席铺开,我们俩并排躺下,能听到院子里的虫鸣,还有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
“哥,”安静了很久,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当警察啊?”
“我问过刘姨,她说警校训练很苦的,”我紧紧抓着凉席,眉头都皱在了一起,“而且…而且以后当警察,会很危险的对不对?”
哥哥侧过身,用手支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