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顶着喷出来的毒气,顶着呛死人的浓烟,他冲过去了!他想去关掉主阀门,他想把泄漏堵住,他想救里面的人!救那些还在作业的人啊!可是……可是那个该死的阀门,它根本就是一堆废铁!是那些蛀虫贪钱买的劣质货!早就锈死了……关不动……根本关不动!”
他泣不成声,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但强烈的恨意支撑着他继续说下去:“就在那一瞬间我哥……他是被活活……被活活炸没的……可调查报告呢?”
王坚华用力指向那份卷宗:“赵竟德他收了黑钱!他收了那个姓刘的和幕后老板的黑钱!他把所有责任、所有脏水,都泼到了一个死人身上,泼到了我哥身上……说他操作失误,说他是罪魁祸首!”
“他死无全尸啊,死了还要背上千古骂名,我爸……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就指着这个儿子……听到这消息……半年……就半年!人就没了……他是活活气死的!憋屈死的!我妈临死前还在念叨我哥……好好一个家……全毁了……全被他们毁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你们以为这些年…我没有想过别的办法吗?”王坚华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嘲弄,“我告过,一级一级往上告,我找过记者,求他们报道真相,我甚至跪在市政府的大门口,像条狗一样!可是有用吗?!”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用!一点用都没有!赵竟德他官越做越大,一路升到省里,只手遮天谁敢碰他?谁敢?!我算什么?一个没权没势、浑身是病的维修工,我拿什么跟他斗?拿什么给我哥讨回这个迟到了二十五年的公道?!”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王坚华绝望的喘息以及声泪俱下的控诉。
“所以,”钟聿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你就选择了用孙庆如、孙庆意兄弟的命,作为你翻案的敲门砖?”
王坚华的目光转向钟聿,眼神里交织着疯狂、痛苦和一丝诡异的坦然。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惨然,他冷笑一声:“事情不闹得足够大,谁会去关注一桩被尘封了二十五年的旧案?谁会去在乎一个早就被定性的罪人是不是冤枉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扭曲的正义感:“而且冯警官、钟警官,你们也别以为那两兄弟是什么好人。半年前就在船舱里,我亲眼撞见他们猥亵一个来船上玩的女孩。仗着兄弟俩一起,没人敢吭声罢了。我这样不也算是为民除害吗?”
“够了,”冯亦猛地沉声打断,瞬间压下了王坚华那套自我合理化的说辞,“王坚华,无论孙庆如他们做过什么,都不是你动用私刑、剥夺他人生命的理由,他们有没有错,法律自有公断。”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以你的身体状况,你是怎么独立完成整个杀人过程的?”
王坚华似乎被冯亦突然的厉喝震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我知道我这副身体硬拼肯定不行。”
他承认得很干脆:“所以三个月前,我在网上用假身份买了□□,还有高硬度的材料,自己做了个小玩意儿,像弩箭一样,能发射那种很细小的针剂。”
“那天晚上,”王坚华继续交代,语气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我用维修电路的名义去找船长,把孙庆如他们临时调到那个维修通道的。我提前在那个通道大门和小窗之间做了个自动发射的机关,他们俩只要一踏进来,针就射出去了。掐算好时间,我故意出现在监控下面,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刚来。”
“我用船医林世康给我开的强效止痛药,硬撑了半小时,看着他们死透了,才走出去。”
“那清理呢?”冯亦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息和粉饰真相的机会,“你走出去的时候,监控画面清清楚楚,你身上手上,没有任何能装下他们身上消失器官的容器,那些器官去哪了?”
“器官?”王坚华眼神剧烈颤动了一下,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我直接顺着那个小窗扔出去了!留着…留着那种东西干嘛?”
冯亦注视着王坚华,那眼神里明显是对他证词的不信任:“撒谎也要找个像样的借口,这些事情是你的同伙做的吧?”
“什么?”
王坚华愣了愣,目光有些飘忽,身体不自觉绷紧:“什么同伙?我不知道,人是我杀的,是我一个人杀的!”
冯亦继续追问:“那李贺猛呢?他也是你杀的吗?”
王坚华支支吾吾地说着:“那个是…顺手……我……”
“你是不是忘了,”冯亦叩响桌面打断他的谎话,拿出手机点开日历,时间回到1月8号当天,那里被他标注了一行字,“这一天你才随着兴??号回到祁城,兴??号的航行时间为三个月,也就是说李贺猛死的那天,你还在海上。”
“是怎么回到祁城杀人的?”
王坚华在冯亦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带着一种彻骨的自嘲:“冯警官,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纯白的。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这样,想着清正廉洁,想着法律正义。没有人给我们做主,我们只能…自己给自己做主……”
冯亦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王坚华面前,看着这个被仇恨和绝望彻底逼疯的男人。
“王坚华,听着。”
“你哥哥王坚耀的冤屈,你父亲含恨而终的悲剧,还有你母亲和你这些年受的苦,我们都会查清楚。”
“你放心,当年所有参与掩盖真相的人,他们欠下的血债,法律会一笔一笔追回来。”
“但是孙庆如、孙庆意,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他们的命不该由你来裁决,法律同样会清算你犯下的错!”
“在祁城刑侦支队,”冯亦说出的话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感,“不会有任何一个冤魂被遗忘,更不会有任何一个罪人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它绝不会在真相被埋葬的地方缺席。”
王坚华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麻木或者仇恨,而是瞬间涌起的惊愕,还夹杂着一丝被强行撕开黑暗缝隙后透入微光的刺痛感。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但此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冯亦那番话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他被仇恨折磨了二十五年的心上。
法律会追回来?
正义不会缺席?
这些词,他曾经也相信过,跪求过,最终换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回绝。
他睁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冯亦,仿佛要从那双刚毅的眼神里,找出一丝虚伪或者动摇。
然而,冯亦目光坦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那是他从来没有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警察眼中见过的…光。
漫长的沉默在审讯室里蔓延,王坚华的胸膛剧烈起伏,那一点被冯亦强行点燃的希望火星,在他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挣扎着。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没有释然,没有信任,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和难以言喻的嘲讽,喃喃道:“这些话…真该让我哥…二十五年前就听到……”
“或许……”
他仰起头,放空目光望向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被烈火和谎言埋葬的过去,声音轻极了,但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