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聿站在兴??号那个散发着机油味道的狭窄维修通道里,日光被各种管道和零部件分割成支离破碎的残片。
他戴上手套拿起强光手电,几乎是贴在那扇小窗上,一寸一寸检查窗框和周围的墙壁。
很快发现了异常。
在靠近窗框内侧的下沿,有几道非常细小的刮痕,金属表面甚至有些微的凹陷变形,像是被某种坚硬物体用力摩擦过留下的痕迹,痕迹的方向正是指向通道内部。
“后坐力造成的磨损……”
钟聿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可能的画面:某种装置抵住窗框内侧边缘进行发射,产生的后坐力导致某个位置的部件与金属窗框发生了摩擦。
他低头看向窗台下方的地面,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浮尘,几片极其微小的深灰色碎片映入眼帘。
它们比指甲盖还小,质地坚硬,边缘锐利,像是某种复合材料或高强度塑料的断裂物,看起来不是船上常见的设备零件。
钟聿用镊子小心地将它们夹起,放入证物袋。
与此同时,徐尘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在梳理兴??号近半年的离职人员名单时,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林世康。
他是船医,大约在半个月前离职,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在徐尘深入调查林世康在职期间的处方记录时,一个奇怪的地方浮现出来。
记录显示,他曾经在离职前一天给王坚华开具了大量的强效止痛药,剂量远超常规治疗强直性脊柱炎的需要。
带着疑问,徐尘来到了祁城港务局医疗中心,林世康离职后在这里做顾问。
办公室弥漫着陈旧纸张的气息,徐尘坐在林世康对面,这位前船医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林医生,打扰了。”徐尘出示了证件,开门见山,“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徐尘,正在调查兴??号上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关于您之前负责的船员健康记录,想请您协助回忆一下。”
林世康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徐警官请说,只要是我职责范围内且能回忆起的,一定配合。说起来,真是没想到兴??号会出那样的事。”
“谢谢,我们正在梳理一些船员的医疗档案,”徐尘拿出平板,调出筛选过的记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特别是王坚华这位维修工,记录显示,您在离职前一段时间给他开了不少的处方药,主要是强效止痛药。”
林世康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坚华啊,我记得他。他有强直性脊柱炎,这个病很折磨人,尤其在船上那种潮湿需要体力劳动的环境下,疼痛发作起来非常剧烈。作为船医,我的职责就是缓解船员的痛苦,保障他们能完成工作。”
徐尘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将几个关键处方记录放大:“林医生,我理解您的职责。不过,根据我们的了解,您开给王坚华的药物剂量似乎超出了常规范围,而且频率很高,几乎是连续处方。这是否有特殊原因?”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间,林世康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些。
“徐警官,”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措辞,“我知道从数字上看,剂量确实偏大。但医疗不是死板的公式套用,王坚华的情况比较特殊。首先,他的病史长,身体对常规剂量的止痛药产生了明显的耐药性,效果越来越差。其次,他那段时间疼痛发作得异常频繁和剧烈,几乎无法行走,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甚至基本的休息。作为医生,我亲眼目睹过他在医务室疼得蜷缩在地板上,那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在脑海中回忆当时的场景,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谨:“所以,在确认了他的身体情况以及没有发现滥用迹象的前提下,我确实适当增加了剂量,目的是让他的身体能维持基本的功能,支撑到完成手头的工作。离职前那次大剂量的开药,也是考虑到他回到岸上需要时间寻找医生和调整治疗方案,避免他断药期间遭受难以承受的痛苦。”
徐尘的目光紧紧锁住林世康,思索半响后问道:“特殊疼痛需要特殊处理,我理解。但林医生,您是否确认过这些药物,最终都只用于王坚华本人?或者说,有没有可能,这些药物被用于了其他…非医疗目的?”
“非医疗目的?”林世康的表情出现了裂痕,被冒犯的愠怒让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徐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有执照的专业医生,开出的每一张处方都有据可查,给病人的每一次用药指导都有记录。王坚华需要这些药来控制他严重的疼痛,我给他开药,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和对病人负责的态度。至于药物如何使用,那是病人自己的责任,但我在开药时都会明确告知注意事项和滥用的风险。你是在暗示我参与非法药物流通?还是说王坚华……”
林世康的话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克制:“抱歉,我有些失态。但作为一名医生,职业道德和名誉是我最珍视的。我可以保证,我开出的每一片药,初衷都是为了缓解王坚华本人真实的病痛。”
“至于他是否完全按照医嘱使用,或者是否有其他用途,”他直视徐尘,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这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也并非我开处方的本意。如果你们有证据证明他滥用或转移了药物,那应该直接调查他本人,我只能对我的专业行为负责。”
林世康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职业关怀和对病人痛苦的共情,滴水不漏。那份过度开药的行为,似乎可以完全归纳成一个面对顽固疼痛病人时,选择了激进疗法的负责任医生。
徐尘盯着林世康,试图从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下捕捉到更多信息,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暖风吹出时带来的轻微嗡鸣。
“林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徐尘收起平板,打算对于这次询问做个总结,“在您离职前,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如何?特别是在您给他开那最后一次大剂量药物的时候?”
林世康沉默了几秒,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徐尘望向某个不确定的远方。
“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开药那天。”林世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他来医务室拿药,精神状态很疲惫,非常疲惫,疼痛让他看起来很憔悴。”
他停顿了一下,眉心有些微蹙:“他当时还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我记得他接过药的时候,还对我勉强笑了笑,说了声谢,麻烦我这些话。那个笑容很复杂,现在想来,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解脱感……”
徐尘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眼神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