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现场太惨烈,刺激到了?
不应该啊,比这更血腥的场面徐尘见过多少了,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徐尘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估计是晚上吃的饭有点凉了,胃里不太舒服。别担心,缓缓就好。”
“我就知道!”安赫的声调猛地拔高,之前的担忧瞬间转化成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不满,“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工作重要,命更重要。案子就在这儿,它跑不了。让你赶紧吃赶紧吃,吃完热乎的再弄这些。你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嘴上嗯嗯嗯答应得比谁都痛快,结果把自己整成这副鬼样子,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他一边连珠炮似的数落着,一边动作麻利地抄起徐尘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旧马克杯,那是徐尘用了很多年的杯子。
安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滚烫的开水,又从徐尘桌上那个贴着安神茶标签的铁罐里拿了一个茶包放进去,再兑了些温水,确保温度刚刚好能入口。
“给,赶紧趁热喝了,”他双手叉腰,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你那个宝贝安神茶喝了不是能舒服点吗,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饿着肚子搞案子,看我不收拾你……”
徐尘听着耳边暖烘烘的唠叨,紧绷的神经缓和了一些。
他无奈地动了下嘴角,伸手捧住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些许寒冷。
“是是是,安警官教训得是,是我不对,下次不敢了。”
徐尘就着杯口喝了一口茶水,那股特有的微苦回甘味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底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只是眼神在掠过白板上那张照片时,眉间的阴霾更重了几分。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冯亦回到病房时蒋晖依旧维持着那个强撑的坐姿,他的心瞬间揪紧,快步上前想扶他躺下:“别逞强了,快……”
话还没说完,就被蒋晖抬手按住了手臂,牵着冯亦紧挨着他坐下。
蒋晖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带着一种竭力掩饰后的疲惫:“真没事,趴了一天骨头都僵了,也该换个姿势动动了。”
“可是……”
冯亦心知肚明动动的代价有多大,然而之后的话,被肩膀上骤然压下的重量堵了回去。
蒋晖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整个人沉沉地倚靠在冯亦的肩头。
窗外的星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病房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墙上。
这突如其来的依赖感,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明蒋晖此刻的状态。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冯亦,对不起……”
这三个字突然砸在冯亦心上,让他微微睁大眼眶,敏锐地意识到这绝非是一句心血来潮的道歉。
他太了解蒋晖了,这份沉重的歉意背后肯定是他知道了什么。
冯亦没有动,只是放松接纳着肩上的重量,侧过头脸颊几乎贴着蒋晖的鬓角,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突然说对不起?”
蒋晖的脸依旧藏在阴影里,那是他只在冯亦面前才会卸下所有坚硬外壳后的脆弱。
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深埋的自责一点点剖开。
“我原来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隔绝所有的风雨,让你免受任何伤害。”他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可事情…好像总是不像预期一样,像流沙,我越用力,反而陷得越深。”
“六年前我以为接下那个卧底任务,能彻底切断你和危险的联系,可我没想到……”蒋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无尽的悔恨,“你怀了禾禾,在最需要我的时候,在你承受着煎熬和痛苦的时候,我却缺席了,让你独自面对了那么多。”
“这次也是,”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仿佛那爆炸的冲击波再次穿透了他的身体,“我以为用我这条命去换,总能把你从爆炸里平安捞出来。只要你没事,我怎么样都行……可我没想到,没想到蒋天勋那个混蛋会趁我不在,用那些恶毒的话来羞辱你伤害你……”
滚烫的湿意终于无法抑制地濡湿了冯亦肩头的衣料,蒋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深切自责:“我好像总是这样……总是晚一步,总是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而受苦……看着你独自承受那些委屈和责难……我还算什么保护?我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护不周全……”
原来是这样。
他还是知道了发生的事情。
冯亦的心又酸又痛,他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极其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指嵌入蒋晖的指缝十指相扣。
“蒋晖,”冯亦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如果这句对不起说出来,能让你心里的负累减轻一点,那我接受。我听到了,也收下了。”
他抬起头,捧着蒋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些纵横的水迹。
“可是,我更想让你真正听清楚,你从来…从来就不欠我一句道歉。恰恰相反,蒋晖,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
冯亦的指尖轻轻描摹着蒋晖深刻的眉骨:“六年前,那个卧底任务原本是我的,是你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我扛下了所有非人的折磨,你让我怎么还?”
“还有这次爆炸,也是因为有你,我才能毫发无伤。”
他深深望进蒋晖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底,目光坚定:“一直以来,作为爱人,你处处为我遮风挡雨,替我谋划好前路,扫清障碍,只想让我走得安稳顺遂。你给我的,是毫无保留的庇护和安心。作为父亲,你对禾禾倾注了全部的温柔和耐心,言传身教,把她教得这么好,这么懂事可爱。你做得不够好吗?不,蒋晖,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冯亦的声音愈发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你的保护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你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这片天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
“但是,蒋晖……”他握着蒋晖的手,引导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掌心下的温热似乎能穿透衣料传递过去,“你也要相信我们,相信这个家。”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它是由你、我、我们的女儿,还有……”他微微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覆盖的小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还有这个小生命,是四个人一起紧紧相连的整体。”
“所以,别再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了,我不只是你需要保护的对象,更是能和你互相扶持的家人,那些话还不足以影响到我。”
“我们的以后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不是吗?”
不可否认,当初听到蒋天勋的那番话时,冯亦内心也涌起了种种苦涩的滋味。可回过头想想,他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但是可以把这份对蒋晖的心疼和愧疚变成更加坚定的爱。
这些话让蒋晖的心脏颤了一下,感受着掌心下那象征着新生命的温热,再看着冯亦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压在心头的自责仿佛终于被这份温柔强大的力量撼动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