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悠游手里攥着刚从小卖部买的两瓶冰可乐,她应该更喜欢喝可口吧。他还记得每次她喝第一口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咽下时满足的表情。想到这,陆悠游不禁笑着加快了脚步,路过物理实验室时,他不经意的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姜榆背对着他,靠着讲台,站在黑板前。而程言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正点在黑板上那一串复杂的公式和受力分析图旁边,侧头低声说着些什么。
是竞赛试卷上的题,陆悠游一眼就看出来了。大概是哪个班的物理老师写在黑板上准备给自己班的同学锻炼思维的吧。陆悠游条件反射的在大脑里画图,列公式,计算。他像是被钉在了后门的NPC,不完成这些“设定”程序没有办法再进行下一步。
程言的声音温和地透过窗户传来:“……所以这里,其实可以换个思路,不一定非要按常规的动能定理来解,你看,如果我们假设这个瞬时状态……”
他在讲。用他的方式,讲我的题。陆悠游算不出最后的结果了,只是死死的看着。
姜榆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程言笔尖划过的地方,时不时还偏头问两句这个公式是怎么得来的。眼睛里有陆悠游熟悉的、那种触及新知识时的微光。
姜榆来实验室本是为了躲清静,却鬼使神差地站到了这块黑板前。当程言路过,随口问“在看什么”时,她几乎脱口而出:“这题好难,我都看不懂。”
可当程言拿起粉笔,开始一步步拆解时,她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她听不懂全部,但她模糊地感觉到:哦,原来陆悠游厉害到这种程度。原来他平时沉默思考时,脑子里运转的是这些东西。
“所以这里的关键,”程言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点了点板书的某处,“是看出这个隐藏的守恒量。陆悠游当时用了另一种更巧的变换,但我个人觉得这个思路更本质。”
陆悠游差点忘了,程言的成绩和他相比,也毫不逊色,不去参加物理竞赛只是因为他不想,这是程言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强烈的反抗他的母亲。
姜榆的心轻轻一缩。就在这时,她感到了门口的视线。
她回过头。
可乐罐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声,铝壳被捏得微微变形。冰冷的湿意渗进皮肤,一路凉到心里。陆悠游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可乐,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划过黑板,划过程言手中的粉笔,最后落在她脸上。陆悠游扯了扯嘴角。他所有在路上重建的心理准备,所有“好好谈谈”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碾得粉碎。
他举起可乐,罐身发出轻微的“咔”声。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扔出来:“这就不是浪费时间了?”
他没等回答,甚至没看姜榆瞬间苍白的脸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将两罐可乐轻轻放在门边的旧课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决绝,比任何一次都要利落。
程言的目光落在姜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姜榆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刚刚的神态:“没事,讲到哪了?”声音平稳,甚至比刚才还高了一点。
程言看着她绷直的肩线和过于专注地盯着黑板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想说的话最终咽了回去。他把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粉笔轻轻放进讲台的粉笔盒里,动作放得很慢。“讲完了。”
“哦——”姜榆拖长了音调,像是恍然大悟,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果然很难。讲完了我都没记住该怎么写,果然学霸的世界不是我能懂的。”她抬起手,拍了拍刚才可能沾上、也可能根本没沾上多少粉笔灰的指尖。
然后,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单肩背上,“走吧。”姜榆说,“要回去上课了。”她率先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门边课桌上那两罐突兀的可口可乐。仿佛它们只是教室里一件普通的摆设。
程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沉默地看了一眼那两罐可乐——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已经汇成细流,在积了一层薄灰的旧课桌上,洇开两片边缘模糊的深色水渍,像两滩安静的、无人认领的眼泪。
他想说“你不拿着吗”,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踏出实验室后,顺手带上了门,将那两罐渐渐失去冰凉、变得尴尬的“道歉礼物”,连同黑板上那道复杂的、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物理题,一起关在了寂静的室内。
走廊的光线明亮了许多。姜榆走在他旁边,甚至还哼了一小段不知名的、轻快的旋律,只是调子有点飘,断在第二个小节。
直到走到她们班后门,姜榆停下脚步,转身对他笑了笑,这次笑容淡了些,也真实了些:“谢啦,程言。快回去上课吧。”
“嗯。”程言点点头,“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物理题,或者其他。”
姜榆眼睫轻颤了一下,随即笑道:“知道啦知道啦,快回去吧。”
她转身进了教室,程言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朝自己班级走去。走廊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午后的微燥,津南的春天总是结束的突然。
那两罐被留在旧课桌上的可乐,大概会一直放到被值日生清理掉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