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实验中学彻底扎了根,冬天沉默的枝干仿佛一夜之间被灌入了沸腾的绿意,阳光也不再是冬日里苍白的施舍,变得慷慨、饱满,带着微微的暖度,穿过尚且疏朗的新叶,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晃动如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的腥气、草木汁液破裂的清香,还有远处球场上隐约传来的、属于青春的躁动声响。
一切都生机勃勃,蠢蠢欲动,催促着万物向上、向前。
姜榆路过三班时,三班正在上物理课,大多数同学被这暖阳熏得昏昏欲睡,头颅一点一点。姜榆一眼就看到了陆悠游,他坐的笔直,目光投向黑板的方向。但姜榆觉得,他的眼神是虚焦的,长久地凝固在老师身后那片因反光而显得空茫的黑板一角,他握着笔,那支笔夹有磨损的水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维持着一个欲落的姿势。
“看我!”老师猛地提高音量,用板擦用力敲击黑板,发出“砰砰”的闷响,惊醒了一半的人。陆悠游也像从深水里被惊醒,睫毛快速眨动,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旋即低下头,笔尖开始在纸面上疾走。姜榆没有停留,收回目光匆匆向前走去。
大课间姜榆照例是不去的,她和赵川川趴在连廊的栏杆上,看着匆匆跑向操场的队列,在人群中寻找着陆悠游。直到赵川川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指了指活动室门口。姜榆看到陆悠游走了进去,手上拿着那本翻到卷边的习题册。
陆悠游正对着窗户坐着,夕阳的余晖恰好从西窗涌入,将他的上半身浸在蜂蜜般浓稠的金色里,校服领口的纤维都被照得毛茸茸的。他没有在刷题,甚至没有在看。只是对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厚重、边角严重卷起的竞赛书,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竖纹,仿佛那里锁着一个无法拆解的难题。他手里机械地、高速地转着那支水笔,转得那样用力,指节绷紧,泛出青白的颜色。
窗外,是课间操的口号声,是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少年们模糊的呼喝笑闹,像是从另一个快乐星球传来的、失真的背景乐。他就在这片热闹的、却与他无关的寂静中心静静的坐着。姜榆在门口站住了,脚步被钉在原地。她看了几秒,最终没有让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这片寂静。她悄悄地转身,沿着被夕阳拉长、空无一人的走廊离开了。等大课间结束,陆悠游又得回去做他的勇士,那么自己现在的闯入,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打扰。
大课间结束,姜榆在水房碰到了陆悠游,陆悠游像是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两袋小饼干,用刻意拖长的语调问:“错题本写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要‘请教’我的?”
姜榆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最近,是不是睡得很少?”
“什么?”陆悠游楞了一下。姜榆指了指自己的眼下,“都有黑眼圈了。”
“哎呀,最近晚上看球赛来着。”陆悠游打着哈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他触摸的动作很快,随即,一个熟悉又明亮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过于灿烂,几乎有些晃眼,像骤然拉起的、过度曝光的舞台幕布,瞬间淹没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阴影。“很严重吗?要是不够帅气了可怎么办?”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戏谑,“你可不能不要我啊。”然后,那只刚刚离开他自己眼眶的手,非常自然地、带着温热干燥的触感,落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陆悠游,你......”姜榆推开他的手。
“小姜同学,”他微微弯下腰,低着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终结话题的力道,“别瞎操心。好好对付你的数学题就好了。”
姜榆站在原地,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她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这种“想分担却无力”的感觉,不像狂风暴雨,而像这春日里无声蔓延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浸润她的每寸思绪,滋生蔓长。它不剧烈,却无孔不入。
“陆悠游。”姜榆喊住他,水房里的人都向他俩看来,姜榆没管,只是快步走上前拉住他的袖口,布料下的手腕坚实,温度透过校服传来。“你跟我来。”不等陆悠游拒绝,拉着他穿过走廊,拐进艺术楼。下午的艺术楼很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格。她在尽头一间琴房门口停下,蹲下身,熟练地从门边地毯的角落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把陆悠游推进去,拉上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室内骤然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漏进的几缕微光,空气中浮动着旧木头、纸张和淡淡的松香气息。姜榆问:“你们下节课什么课?”
“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陆悠游觉得有点好笑,他靠在钢琴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什么课?”姜榆不理会他的调侃,执拗地问,手已经搭在了厚重的钢琴盖边缘。
“好像是英语课。”陆悠游想了想说。
“英语课。”姜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敢翘吗?”她像是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怯生生的看了眼陆悠游。
“等王鹏骂我的时候你帮我说两句话就行了。”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行。”姜榆语气中多了点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你过来”她拍了拍琴凳,然后自己先坐下,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
“干嘛?”陆悠游走过去坐下,琴凳不宽,两人的手臂轻轻挨着。
“弹。”姜榆言简意赅。
“我不会。”陆悠游忙忙摆手。
“随便弹,这隔音还不错。”姜榆率先在琴键上乱按一通,各种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虽然你是乱弹的,但我还是听出了其中的......”
“少废话。”姜榆打断了他,“随便弹。”姜榆说罢又在低音区猛按了几下,“咚——咚——”沉闷的声响像是直接敲在胸腔上,震得空气都在轻颤。姜榆只觉得心头的压力随着声音一起消散在了空气中。陆悠游看着她近乎发泄般用力按琴键的侧脸,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忽然明白了她带他来这里的原因。
不是浪漫,不是表演,甚至不是交流。是发泄。
陆悠游也有样学样,毫不顾忌的乱弹起来。琴房里充斥着不协调的轰鸣,但在这一片混乱的声响中,姜榆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