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榆和陆悠游就这样开始了错峰的交流。往往是她晚上打开手机，被陆悠游白天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刷屏——关于好不容易写出来的题、严厉的老师、奇怪的食堂饭菜，甚至窗外一棵形状特别的树。有时姜榆看着那满屏的、跳跃的分享，都恍惚觉得，被关起来集训的好像是自己，而陆悠游才是那个在广阔世界里自由行走、并迫不及待把一切新鲜见闻塞给她的人。

“姜榆，今天模拟成绩出来了，我考了第二！”姜榆刚打开手机，就收到了陆悠游实时消息，她看了眼表，8点半。

“晚自习下课了嘛？”

“今天考试的，老师给我们放假了，我们在外面吃饭呢。”陆悠游飞快的回了信息，还附上了一张照片。图片里是油腻的折叠桌和一堆烤串，几只属于男生的手入镜。姜榆一眼就看到了陆悠游那只——手指修长，但关节处冻得有些发红。

“哦哦，外面怪冷的，多穿点。”姜榆说。

“我说我考了第二，你都不夸我！（生气）”没给姜榆反应的时间，陆悠游打电话过来了。

“喂，姜榆！”他的语气中充满着兴奋，背景里有低低的、促狭的笑声，还有他急急的一声“别闹”，接着是脚步声和风声，背景杂音迅速消退，他应该是走到了安静处。

“吃饱了吗？”姜榆小声说，陆悠游觉得脖子痒痒的，似乎姜榆就在他的身边。

“别岔开话题，你还没夸我呢！”陆悠游有些委屈的说。

姜榆条件反射的想说和第一名差了多少，这是她从小在父母对话里浸染的思维模式。但她立刻刹住了车，“好厉害，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姜榆稍微提高的音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他心满意足、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轻咳。“还行吧，” 他语气明显飞扬起来，接着问，“姜榆，你还好吗？”

“挺好的。”姜榆点点头，“你给我写的题我都有在认真写。”

“是不是快写完了？” 他问得有些随意，但姜榆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嗯。”姜榆没有问会不会见面。

“今年过年我得去我外婆家，不回津南了。”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低了些。

姜榆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多余，说“没关系”又太莫名其妙。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的陆悠游似乎被逗笑了：“姜榆，” 他笑着说，“还有一周才过年呢。”

“那我就是第一个祝你新年快乐的人啦~”不知道为什么，姜榆突然高兴起来。

陆悠游那边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仿佛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听筒那边传来李晓霞让姜榆去洗澡的声音，姜榆对着电话匆匆说句：“我先挂了，你好好加油，晚安！”平时从未说出口的字眼，在此刻匆忙的道别里，竟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另一边，陆悠游举着已经传出忙音的手机，站在夜晚寒冷的空气里，半晌没动。

晚安。

她说了晚安。

不是“拜拜”，不是“再见”，是“晚安”。

这两个字像带着她声音里那点细微的电流，顺着他耳道，一路酥酥麻麻地窜进大脑，然后轰地一下炸开，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他抬手摸了摸耳朵。等他故作镇定地回到吵闹的饭桌旁，同伴挤眉弄眼地问他跟谁打电话这么神秘，说了什么悄悄话，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句轻轻的“晚安”，还有她之前那句带着雀跃的“第一个祝你新年快乐”。

我得回津南一趟。

这是陆悠游睡觉前想的倒数第二句话，倒数第一句是姜榆的那个小声且快速的“晚安”。

周六一大早，李晓霞正拖着地，家里的座机突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李晓霞接过电话，正猜着会是谁打来的，对面那头的李盈莹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喂，阿姨早上好，我是李盈莹。”

“盈莹啊，什么事啊？”李晓霞放下拖把在沙发上坐下。

“阿姨，今天我爸不在家，能喊姜榆陪我去买年货嘛？我听说市中心那边新开了一个庙会。”

李晓霞对李盈莹一直有些心疼，特别是知道她是和她爸爸一起长大的后，忙忙点头说：“好的好的，姜榆还没起呢，要不要等会让她爸爸送你们去啊？”

“不用啦阿姨，我10点到你们家楼下等姜榆，谢谢阿姨！”

李晓霞挂了电话就走进姜榆的房间，拉开窗帘，拍了拍姜榆的脸：“起来了，李盈莹约你出去玩。”

“嗯？”姜榆还没睡醒，翻了个身。

“去买年货，你快点起，人家说了10点钟来。”

“啊？我不去。”姜榆睡的正香，把头蒙进被子里。

“快点啊，你看看人家多懂事，还知道去买年货，你要是有人家的一半懂事就好了......”李晓霞絮絮叨叨的又拿着拖把出去了，“我就喊你这一遍，现在8点半了。”

姜榆一想到庙会里那汹涌的人群，痛苦的捶了捶床。

李盈莹10点准时出现在姜榆家楼下，就看到姜榆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发随意的扎在脑后，围巾绕了好几圈，只露出个眼睛。

“你就这样出门？”李盈莹问。

“我也可以不出门。”姜榆转身就要回去。

“请。”李盈莹拉住姜榆。

庙会果然人声鼎沸。红灯笼连绵不绝，空气里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炸货的油香和鼎沸的人声。李盈莹目标明确，拉着姜榆在人群中穿梭，眼睛却时不时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