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岑焚是在祁渊的院子里堵到他的。
那院子在心宗东侧,比寻常长老的居所还要简朴几分,屋外只种了两株老松,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透着一股与主人性子相符的克制与素净。岑焚推门而入时,天色已经很晚,屋内一盏孤灯亮着,映出祁渊伏案的身影。
"岑长老深夜来访,有事?"祁渊正在灯下整理宗门律法的修订稿,见他进来,神色如常,只是搁笔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一瞬的迟疑,落在岑焚眼里,已经算是一种默认。
"你去过蚀骨盟的地界。"岑焚开门见山,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祁渊执笔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他,屋内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沉默了几息,才缓缓放下笔,动作里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疲惫。"你从哪听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去。"岑焚的语气不容回避,眼神里带着审视,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这些年,从未真正把祁渊当作敌人,只是碍于六年前那桩旧案,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没能捅破的窗户纸。
祁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复杂,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岑长老这是来查我的?"
"我是来问你的。"岑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软化了几分,"你我这些年,虽算不上多熟络,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去蚀骨盟,不会是为了投敌。"
祁渊沉默良久,望着案上那盏摇曳的孤灯,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一卷未批完的律法条陈,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压了六年的忏悔:"六年前,我做过一件蠢事。"
"我记得。"岑焚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云台上那一幕——祁渊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指控闻澜,那份近乎病态的虔诚,至今想来仍让人不寒而栗,"云台上,你逼着闻澜走进锁心台。"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在为宗主铺路,为天灵山除隐患。"祁渊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我那时年少气盛,把'忠心'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觉得只要认准了霁无舟这个人,认准了'天道'这两个字,我做的每一件事就都是对的。后来我才知道,我不过是被人当刀使了,捅出去的那一刀,伤的却是一个无辜的人。"
"被谁?"岑焚追问,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我不知道。"祁渊摇头,眼底是六年来沉淀出的、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那双曾经狂热而偏执的眼睛,如今多了几分被现实磨砺出的沉稳,"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递话给我,让我觉得闻澜非除不可。我记得,最初是有人不经意间在我耳边提了一句,说闻澜身怀异术,恐有不轨之心,那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当时听得入了心,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坚定,最后才闹出那一场云台上的荒唐。可我查过,那个递话的人到底是谁,我至今没查出来。"
"所以你去蚀骨盟,是为了查这件事?"岑焚追问。
"蚀骨盟这几年在九州各地活动频繁,我怀疑,他们与六年前那桩旧案,未必没有关联。"祁渊看着他,目光坦荡,"我不敢惊动宗主,也不敢惊动长老会,怕打草惊蛇,也怕自己这份怀疑万一有误,反倒惹来更大的祸端,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探。这几个月,我扮作行商,走过东境好几处据点,才终于摸到一点线索。"
岑焚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份对祁渊的戒备,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为局中人的共鸣,才道:"查到什么了?"
祁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半焦的令牌,郑重地推到他面前。那令牌样式古朴,边缘刻着几道岑焚从未见过的纹路,被火燎过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轮廓,触手能感觉到那焦黑的痕迹与冰冷的金属质感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