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栈的清晨,被一阵霸道得近乎蛮横的草药味唤醒。
那味道不是寻常药铺里淡淡的陈香,而是新鲜药材被强火逼出汁液后混着灵息蒸腾的苦涩——苦得直冲天灵盖,冷得像薄雪压过舌尖。它从楼梯缝里钻出来,沿着木梁爬满整个大厅,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每一块地板、每一条门缝上,将昨夜那抹冷冽如风、夹着血与铁的气息抹除得干干净净。
岑焚踏下楼梯的第一步就顿住了。
他鼻端一动,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轻轻松开——这药香太霸道,霸道到连他自己身上的余痕都被压住;更别说那人留下的残存灵息。
昨夜他们在这客栈落脚时,闻澜的气息还像被雪刀割开的风,散得快,却锐得要命。岑焚从来不信“无痕”二字,可此刻大厅里这股药香,硬是把“痕”揉碎成灰,连灰都用新香盖了。
他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门缝里透进一线灰白天光,外头风声仍在,但那风似乎被药香驯服了,吹进来只剩迟钝的凉。
陆星岚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轻了半拍。他一向嘴碎,可此刻也安静得异常,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直到他看见大厅中央那张圆桌,才像被钉住,整个人僵在台阶上。
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悠然自得地晃着细伶伶的小腿,脚尖还穿着一双软底绣鞋,鞋面绣着细小的草木纹样。她披着月白色斗篷,领口缀着两团毛茸茸的兔毛球,晨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兔毛上,柔得像一团雪。那张脸小巧精致,眼尾微扬,偏偏又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甜美,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松懈。
——甜美得不像来“追杀”的。
那是漪初。
她似乎等他们等得太久,见到人也不急,先慢吞吞剥了一颗干果,指尖白得像玉,指甲却涂了极淡的草绿色,像刚掐过新叶。听到脚步声,她才抬起头。
那一瞬,陆星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得连呼吸都忘了。
因为漪初的眼睛实在太特殊。
不同于常人的墨色或琥珀色,她的瞳孔在晨光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七彩流光——像薄薄一层虹霓铺在清水上,明明剔透,却又深得看不见底。那不是妖异,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灵气满溢的象征。传闻灵宗的“神谕眼”百年难得一双,能观灵息、辨虚实、识阵纹,甚至能在某些时候“看见”因果的细线。
也正因如此,她年纪虽小,地位却尊崇无比,是杜怀霜手心里捧大的心尖宠。
岑焚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灵宗肯把她放出来,说明这次追查不是小打小闹。可偏偏——她来得太巧。
“呀,岑焚师兄!”漪初眼睛一弯,七彩瞳孔里折射出孩子气的喜悦,“几个月不见,你这白衣穿得,怎么比心宗那些老树皮还要死板呀?”
她说话的语气又软又甜,像撒糖似的,可每个字落点都精准得要命,像早就算好了岑焚最不爱听什么。
岑焚没笑,也不恼,只淡淡回了一句:“灵宗的小师妹,嘴还是这么毒。”
“哼,我这叫实话实说。”漪初鼓了鼓腮,兔毛球跟着一颤一颤的,“师父说实话最难听,可最有用。”
陆星岚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头发,又偷偷拍掉袖子上的灰,一边下楼一边嘿嘿傻笑:“漪初……你、你也下山啦?早说嘛,我该去城里给你买那家最好吃的蜜饯……还有糖炒栗子,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漪初对他皱了皱鼻子,哼道:“陆师兄,你还是这么爱吃。我师父派我来抓那个‘大叛徒’,你却只想着蜜饯,小心祁师兄回去告你一状。”
“告就告!”陆星岚嘴上硬,耳尖却更红了,“我又没做坏事,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饿着。”
岑焚看着他那副大型犬似的傻样,心里忍不住冷笑:风宗真是人才辈出,连“送人头”都这么积极。
就在这时,靠窗那张桌边有人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一截。
祁渊坐在那里,衣襟整洁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发束扎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盏清茶,连茶渣都不见半点。他抬眼看向漪初,神色公事公办,拱手道:“漪初师妹,既然你也到了,此地的搜查——”
“祁师兄辛苦啦。”漪初打断了他的话。
她声音软糯,像小猫踩雪,可偏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雕刻着繁复草木纹路的令牌,轻轻往桌上一搁,令牌落木,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一声,像锤子敲在祁渊的规矩上。
“师父说了,”漪初晃了晃腿,语气仍旧甜,“方圆十里已经布下‘搜魂阵’,那人受了伤,跑不出我的手心。”
她说“那人”两个字时,眼睛没看岑焚,也没看陆星岚,却像随口一提。岑焚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指尖在令牌边缘轻轻一摩,草木纹路上浮起极淡的灵光——那不是“搜魂阵”的阵纹,更像一种掩息的引子。
她不止在“搜”,她还在“盖”。
漪初继续道:“倒是宗主那边,似乎急着要一份关于西行要道的勘察回禀。祁师兄昨夜就说要走,正好。”
祁渊一愣:“宗主确实提过,但……”
“没什么但是的。”漪初指尖一点,七彩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准的筹谋,“此地既然归我管,祁师兄留在这里,倒显得我不够能干,回去怕是要被师父责罚的。”
她扁了扁嘴,做出一副“你再不走我就要委屈了”的表情。
在天灵山,谁也受不住漪初撒娇。
连古板如祁渊,也被那一眼看得眉心微松。他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杜怀霜的特赦令。那不是请求,是命令。
祁渊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整理衣袖,对岑焚与陆星岚道:“既然如此,你们二人随我回命。”
岑焚心里一紧:来了。
他原本就没打算跟祁渊走。不是怕,而是走不得——闻澜的踪迹还在附近,岑焚必须去把那条“线”掐断,否则追兵迟早会顺着残息咬上来。
可还未等他开口,漪初突然“啪”地一声拍桌站起来。
兔毛球跟着猛地一抖,像两团炸毛的小兽。
“那不行!”她瞪着眼,像真被欺负了似的,“岑师兄得留下!他以前答应过带我去剑冢找武器,结果被那条灵蛇搅黄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她说到“灵蛇”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像在提醒岑焚:你欠我的,不止一笔。
岑焚眼神一动,没说话。
漪初又转向陆星岚,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珠子一转:“还有陆星岚——陆师兄也得留下。他最会跑腿买东西,我这药炉里缺几味新鲜的引子,得让他去办。”
陆星岚立刻挺胸:“我会!我特别会!”
祁渊皱眉:“师妹,抓人是要紧事,岑焚与陆星岚留下做什么?”
漪初把令牌往他面前一推,笑得甜甜的:“祁师兄,你不信我吗?师父说了,这里我说了算。再说——搜魂阵都布下了,我一个人也能抓到人。你留着岑师兄和陆师兄,反而碍手碍脚。”
她眨巴眨巴眼睛,像把“碍手碍脚”说成“陪我玩”一样无害。
祁渊看她片刻,终究没再争。他是那种“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人,令牌在,他就得听。
“既然如此,”祁渊拱手,语气仍冷,“我先回命。”
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得像尺量过。门一开,风雪涌入,药香却像一道墙,把外头的风挡得七零八落。
祁渊一走,岑焚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还有一个棘手的麻烦。
陆星岚正眼巴巴地凑在漪初身边,像只摇尾巴的大型犬:“漪初师妹,你要买什么引子?我这就去!城南的仙草铺,还是城北的珍宝阁?我快去快回,回来刚好陪你‘郊游’!”
“陆师兄,”漪初无奈地托着下巴,七彩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只有岑焚能看懂的头疼,“你能不能别这么粘人呀?你是风宗的精英弟子,不是我的小跟班。”
“保护灵宗的师妹,也是风宗的职责嘛。”陆星岚一脸理所当然,死活不肯走。他甚至自告奋勇地拿起茶夹,想给漪初献殷勤,“来来来,茶凉了,我给你换一壶。”
岑焚看着这一幕,心如电转。
漪初对他使了个眼色,指尖在那盏微苦的茶杯沿上划了一个圈——杯沿上瞬间浮出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水纹,又像阵纹,是一个隐秘的定位符。
岑焚眼底一沉:她不是在“玩”,她在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