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无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远处仍被雾气缠着的锁心台,像是在看一座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阵台。
“回去好好抄阵谱。”霁无舟淡淡道,“这几日锁心阵不再开,你也别再上去了。”
“是。”岑焚应下。
他退后两步,却忍不住又喊了一声:“霁宗主。”
霁无舟侧过脸。
“若……若有消息,”岑焚咬着牙,“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霁无舟的眼神深了深。
“好。”他说,“我等你。”
这句“等”,落在岑焚耳里时,几乎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和闻澜之间,被悄无声息地递了一递。
可下一瞬,他便把这点恍惚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闻澜。
答应替他守住这个秘密,也答应替他照顾好这个人。
而有些话,只能烂在心里。
当日午后,天灵山上多了几张新的告示。
云台、山门、灵宗审堂,甚至下山的小镇客栈门口,都有人贴了一纸“缉拿闻澜”的文书。
“……本宗查明,风宗弟子闻澜夜闯锁心台,折脉潜逃,旧案未了,新案又起。若有其行踪线索者,可报往天灵山灵宗审堂。”
字迹漂亮,措辞却冷。
弟子们议论得更起劲了。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只是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风宗首剑啊,”有人感慨,“曾经云台一剑震群峰,如今落得个折脉潜逃,啧。”
“谁让他弑师来着。”
“也是,自找的。”
这些话一层层传上山,又一层层被山风吹散。
止雪轩里,却安静得很。
霁无舟坐在案前,桌上摊着心宗送来的阵图。他盯着锁心阵的结构看了很久,视线在阵心那一点绕来绕去,始终落不下去。
昨夜的一切,在阵图上找不到位置。
醉意、阵光、那一声近乎溺水前的低唤,还有唇间冷到发颤的温度……
他可以对所有人说,那只是酒后心魔作祟的幻觉。
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锁心阵的灵力暴涨,不可能全是他的。
还有一股风脉,和他极熟悉,却不是他自己的。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
霁无舟忽然抬手,合上阵图。
“来人。”
门外弟子应声而入:“霁宗主。”
“传令下去。”霁无舟道,“这几日锁心台暂封,非心宗长老不得擅入。风宗所有弟子,暂停上山剑试,闭关修行。”
弟子一愣:“那闻师兄的缉拿令……”
“照灵宗的意思贴。”霁无舟淡淡道,“但若有人胆敢借此在山上乱说风凉话,按蔑师之罪处置。”
“是!”弟子被他目光一震,忙躬身退下。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霁无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袖中滚了一下。
他低头,从袖里摸出一截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一头断得极利落,像是从什么地方被生生扯下来的。
线尾沾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黑痕,像被火烧过。
霁无舟盯着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他昨夜醒来时,握在掌心的一点残物。他当时只当是阵法反噬时扯断的衣线,顺手藏进了袖里。
现在再看,却总觉得眼熟。
似乎在岑焚的胸口上,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红绳。
他忽然记起那个少年身上的护心羽——总是歪在衣襟一侧,晃来晃去。
如今,那片羽毛不见了。
霁无舟手指极轻地搓了搓那截红线,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岑焚。”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锁心阵、折脉、闻澜、护心羽……所有线索像是被人刻意剪断,只留下几截散落的线头。
而真正的那一根线,不知被谁握在掌心里。
心宗后山。
岑焚盘腿坐在低矮的石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阵谱。
纸页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边角卷了起来,墨迹也被手指蹭得有些花。
他却看得极认真。
风从山谷里往上卷,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也把阵谱页角轻轻掀起一抹弧度。
他伸手按住。
那只手掌心里,贴着一枚细小的石头——风鉴石被他用绢布包好,藏在袖中,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摸一摸。
石面还保留着闻澜掌心的温度似的,触手温润。
岑焚把它放回袖里,重新收敛心神。
“不能再露锋芒。”
闻澜在阵心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心宗弟子天生与山脉相应,资质好的,更容易被看出来。
自从那场火之后,他修阵、练术,不过几年时间,已经能在山底听见别人听不见的风声。心宗长老夸他,将来必是镇山之才。
可闻澜说——那样的“镇山之才”,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把更好用的剑。
他不怕被当剑用。
只要那把剑不会被用来对准霁无舟,不要再伤害到闻澜。
岑焚拿起笔,在阵谱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又用手指慢慢抹开,把笔锋刻得太锋利的地方添得模糊一些。
有些口诀,他故意写错一点。
有些脉门,他故意记得不那么精确。
心宗弟子查功课时,就会说:这孩子资质一般,只是肯下苦功。
他乐意见到他们这样说。
夜深的时候,他也会一个人跑到山腰的练剑场,拔出那柄早已缺了个口子的练习剑,对着虚空一招一式练。
那是闻澜教他的。
“火场里烧不死的小火球,在心宗也得好好练剑。”
“到时候你跟在你宗主身边,不能只会算阵。”
这些话,在锁心阵那一夜之后,都变成了另一层意思。
岑焚后来再也不在白日里练剑。
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偶尔把剑锋亮出一点点,又立刻收回去。
又过了几日,关于闻澜的传言越传越远。
有人说他已经死在锁心阵底下,只剩一条折断的风脉被压在石骨里。
有人说他折脉潜逃,投奔了不知哪一家魔宗。
也有人说,其实他被霁宗主暗中护走,两人早在山外相会。
这些话,岑焚都听见过。
每一次听见,他都会把风鉴石在掌心里捏紧一点。
——闻澜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
只带着他那截红绳羽毛,和一条再也接不上去的风脉。
“我在山上等你。”
他在阵心里说过这样一句话。
如今这句话,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他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等那一阵风,某一天忽然又从山外吹回来,把一片烧焦的羽毛挂回他胸前。
六年时间,不长也不短。
足够把锁心台上那一夜的血痕磨成传言,也足够让一个少年的眉眼从稚气变得锋利——再被他亲手一寸寸磨圆。
六年后,再上天灵山的人,提起“闻澜”二字,多半只会当作一桩糊涂旧案,摇头叹一句“可惜”。
至于那一年冬夜锁心阵里折断的那条风脉、云台上沉默不语的宗主、以及心宗后山灯火下偷偷收起锋芒的少年——
都被埋在了山下更深的石骨里。
风从那里吹过,偶尔带起一点极细极轻的余音。
却再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