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泠水宫的火场,到如今的心宗,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活命的人,不该往火中央冲;看见太多的人,也不该随便多嘴。更何况,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他能够过问的,即使他撕心裂肺的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
锁心台今夜折了一条风脉;??也把剑的主人锁在阵心里。
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对霁无舟的敬意,比谁都清楚;??但他也同样清楚,自己对闻澜是什么。
但闻澜对自己呢?
岑焚摇摇头,扶着霁无舟继续往山下走。
夜里的石阶被霜气裹着,踩上去有点滑。霁无舟脚下虚浮,几乎全靠他死死撑着才不至于栽下去。??每下一阶,岑焚心里就跟着“咯噔”一下——不是怕宗主摔着,而是清楚地在替锁心台上那一道折脉的气息,掐着时间。
“霁宗主,小心脚下。”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什么,又生怕对方再昏过去。
霁无舟似乎听见了,喉咙里“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什么。??夜风一灌,他原本就被酒意和阵反噬搅得七零八落的意识,更有一瞬发白。脚下一虚,整个人往旁边一倾。
岑焚肩膀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去接。
霁无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带着阵法残留的冷意和酒气,一下子把他压得半个肩膀都发麻。??岑焚却不敢松手,只能咬牙稳住,硬是拖着他往前挪。
“……阵,”霁无舟忽然开口,声音沙得几乎听不出本音,“你上来的时候……阵里,可有别人?”
岑焚心里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指尖几乎要松了——心思已经先一步往山上飞回去:??他看见了。??或者说,他隐约知道,霁无舟心里怀疑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指节在霁无舟手肘上悄悄收紧,硬生生把这点心慌压了下去。
“……没有。”他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像在禀报阵势,“心宗这边只感应到锁心阵折了一道脉,阵势大乱。弟子上来试了试,只摸到风脉折痕,没有别的气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似多余的话:“阵已经合拢了。”
霁无舟像是用力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淡得可怜:“……也是。”
他移开视线,不再追问。??半晌,只低低道了一句:“辛苦。”
这声“辛苦”,落在岑焚耳里,却像一把极轻极细的针——往里一扎,扎得他心底更乱了几分。
他说没有。
他说锁心阵里没有人。
可他自己知道,剑匣里那一缕风息,他认得再清楚不过。??闻澜若不在阵心,那道气息不可能被拉得那么薄,还留着折脉后的余震。
岑焚指节收紧又放松,终究什么也没多说。
——如今霁无舟已经站不稳了。??此刻若是告诉他闻澜在阵中折了风脉,只怕他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再冲回锁心台。??折了一道脉的锁心阵,未必撑得住他第二次闯。
“先把人送回去。”??岑焚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先把一个人从这山风里拖出去。”
止雪轩的灯还亮着。
两人落到轩前台阶时,天已经更冷了一层。夜色压下来,整座山像被墨泼过一样沉。
“霁宗主——?”
守夜弟子远远看见,吓了一跳,忙迎上来。??岑焚替霁无舟挡了一下,将他往自己这边略一侧:“宗主被阵反噬,醉意又重,先让他歇一歇。”
他语气平平,尽量让事情听起来只是寻常阵修受伤,不至于惊动太多耳朵。??那弟子果然不敢多问,只忙着去推门、打水、吩咐人去请医修。
霁无舟被他们半扶半拖地安置在内室榻上。??药箱、热水、洗净的帕子一件件搬进来,屋里渐渐暖了起来,药香也跟着浮散。
医修赶来替他号了号脉,皱眉道:“酒意太重,又被阵法震过一回,灵脉有些乱。不算要紧,只是这几日别再碰锁心台了。”
霁无舟似乎也没耐心听,眼皮半垂着,只在岑焚这边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眼里像是有话要问。??可话到嘴边,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换成一句极干净的吩咐:
“……你先回去值夜。”
岑焚心口一紧。
这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霁无舟若再留一句“你守在这”,他都不知该怎么开口请辞。??如今对方亲口让他“回去”,反而像替他把那条路硬生生推开了一道。
“是。”岑焚垂首,应得很快。
他退到门口,又停了一瞬:“霁宗主,锁心阵那边,心宗会再派人去试脉。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禀报。”
霁无舟闭着眼,“嗯”了一声。
岑焚知道,他此刻只怕连“异动”二字都不想再听见——??可锁心台就在山上,阵就在那儿,阵里锁着的人也在那儿。??不提,未必就能当没有发生。
门合上的一瞬,屋里只余药香与沉重的呼吸。??岑焚站在廊下,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直到指尖都 numb 了,才猛地松开。
“不能再耽误。”
他几乎是飞一样回头,顺着来路往山上窜去。
灯他没有再拿。??心宗弟子脚底熟悉这些路,黑夜里闭着眼都能摸上锁心台——何况此刻他整颗心都挂在那座阵台上。
夜风刮得更紧了,吹得人眼角生疼。??岑焚却只觉得,这风比刚才从锁心阵里探出来的那一点余波,还要轻。
他一路奔上主峰侧脊,几乎没停。??等再一次远远看见那圈锁心阵的轮廓时,胸腔里的气已经被勒得发疼。
阵面依旧沉默。
阵光冷冷伏在石骨上,比方才他离开时更薄了一层,像一张快被拉碎的纸。??台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来没有人站过,也从来没有人被关进去。
岑焚站在台阶下,强迫自己缓了一口气,才抬步上前。
他没有再去碰那块藏了剑匣的山石。
现在不是操心剑的时候——剑留在这里,说明人还在阵里。只要人还在,他就有机会。??哪怕这是一个极小极小的机会。
他站到阵面三尺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点按下去。
那是心宗弟子探锁心阵用的一套口诀。??他年纪小,修为浅,却胜在天灵山底下的风脉他比谁都熟——??从被救起那天起,他就靠着这些脉门在山上活下来,如今不过是再多试一次。
灵力触到阵面的一瞬间,他指尖一麻。
冷。
比刚才远远试脉时还要冷。??那是锁心阵第三重锁印合拢后的死冷——把所有东西都连根按进石骨里,不许再翻起一点波澜。
岑焚闭了闭眼,加重了那么一点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