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费力地将剑从自己胸口抽出来。
没有伤口。
没有血。
如同刺进了一团空气。
闻澜呼吸彻底乱了。
握着那柄剑的杜怀瑾,眼神忽然落向另一边。
容长青。
“你追我……追得太久了。”
杜怀瑾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容——
闻澜在泠宴的记忆碎片里见过。
那天,岳沐灵倒下前一刻。
杜怀瑾笑得就是这样。
“怀瑾!住手!!!”
容长青怒吼,可灵力紊乱,他冲不过去。
杜怀瑾抬手——
手中正是闻澜的剑。
没有剑招,没有蓄势。
一剑。
泠水剑法——
疾风破魂。
比闻澜练的任何一式都快百倍。
快得容长青甚至来不及闪,甚至来不及做最后的护身。
剑光落下。
时间像被撕碎成两半。
容长青眼中震惊骤然放大,胸口安静地开出一道深痕。
血慢了一息,才涌出来。
闻澜彻底僵住。
他自己练到风脉差点断掉的剑法……
杜怀瑾却用得像在呼吸。
杜怀瑾抽剑,甩去剑上滚落的血,动作缓慢得像欣赏一幅画。
“闻澜。”
他抬起眼,笑得温柔得像梦魇。
“你以为——你练的是他的剑?”
阵风全部倒灌,像有人在耳边狠狠扯碎空间。
闻澜胸腔里那根线,在这一刻
彻底断了。
师尊!!——
那一声像是从肺腑里被生生撕出来,嵌进山风里,直冲云海。
容长青的身形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平得近乎工整的剑痕,又抬眼看向闻澜,眼里先是惊愕,转瞬却变成一种复杂到几乎说不清的神色——像心疼,又像叹息。
“……闻——”
话只开了一个头,血忽然猛地涌出来。
杜怀瑾缓缓抽剑,动作优雅得像在为谁拂尘。剑身离开的一瞬,鲜红顺着衣襟倾泄而下,染透了容长青一身素色的道袍。
容长青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闻澜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从背后一推,扑了过去。
“师尊——!”
他膝盖重重撞在石阵上都没感觉,只是下意识去扶容长青的肩,却又怕碰到伤口,手在半空悬着,指尖抖得厉害。
容长青被他扶着,勉强稳住下坠的身子,胸口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涌血。
“……别哭。”
他喘得很重,嘴角却勾了一下,像往常训徒弟时那样,“成什么样子。”
闻澜这才发现自己脸颊发凉——不知什么时候,泪已经滚下来几滴,和血一起砸在石板上,迅速被阵纹吞没。
岑焚想冲上前,却还被杜怀瑾扣着喉口。那只看似随意搭着的手,像一截锁链,把他整个火脉牢牢按住。
“放开他——!”闻澜突然抬头,眼底的赤意一闪而过。
“闻澜。”容长青按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我。”
闻澜咬着牙,把涌到喉头的血气生生压下去,强迫自己低下头。
容长青的视线已经有些散,但看着他时,却特别清楚。
“记住。”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像要刻进谁的骨头里,“你做的很好,是我没有护好你。”
闻澜狠狠地摇头,声音都哑了:“是我的错,是我的剑——”
“剑在谁手里。”容长青抬眼,瞥向不远处仍握着剑的杜怀瑾,“你自己看不见?”
闻澜喉间一窒,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蜷紧。
容长青像是连用力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能微微抬手,碰了碰闻澜的额头,动作轻得像以前替他理冠时那样。
“小澜。”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带着一点笑,“你不是……杀人的料。”
闻澜眼前一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往自己身上扛。”容长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天灵山的风……是自由的…….你要记得…”
“记——记什么……”闻澜的声音发抖。
容长青似乎想说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唇瓣动了动,眼里却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的阴影——像有另一道冷意,从灵台深处缓缓渗出来,压住了他的神识。
杜怀瑾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敛。
容长青喉间一甜,一口血被生生逼回去,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看了闻澜一眼,那目光最后停在他眉心,像要把什么托付给他,又像在告别。
下一瞬——
肩膀一垮,人彻底没了力气。
“师尊——!”
闻澜几乎是抱着他往怀里扣,指尖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山风忽然大了一层。
阵域外,心台方向的金光仍在汇聚,可这一方小小的阵心里,所有声音像都被抽空,只剩下闻澜急促的喘息。
杜怀瑾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的剑还在滴血,剑锋干净利落,连一点颤意都没有。
“真令人感动。”他轻声道,“师徒情深。”
岑焚被他掐着喉口,眼底却烧出一团快要控制不住的火。
“你——”他勉强挤出几个字,“你连自己弟子都——”
“弟子?”杜怀瑾笑了一下,像听见什么极可笑的词,“你确定,他还是我的弟子?”
他抬了抬下巴,下颌的弧度优雅而残忍,把闻澜的剑扔在他的脚边。
“闻澜,你的剑粘着你师尊的血了。”
闻澜浑身一震。
容长青的身子在他怀里渐渐冷下去。
他胸口那根早已绷断的弦,此刻像被人又拧了一圈。
“够了。”
岑焚突然低声道。
他抬眼看着杜怀瑾,眼里烧着一团几乎要吞掉理智的火,却硬生生压着不动。
“有什么冲着我来。”
他挤出一句,“别拿他们——”
“你?”杜怀瑾像被逗笑,“你算什么。”
他手上微微一用力,岑焚眼前一黑,火脉被按得几乎停滞。但那团火还是顽强地贴着心口,不肯散开。
“你不过是一根引线。”
杜怀瑾垂眼看他,“真正的火,还在那边。”
说着,他抬眸看向闻澜。
那目光像一截冷针,从乱风里直穿过来。
“闻澜。”
他轻声唤。
闻澜慢慢抬头。
他的眼睛已经红得不像话,泪痕横在脸上,风息却在他周身一点点乱了。
泠水剑法刻在经脉里的剑纹,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滴勾起,从指尖一路往心口、往识海爬。
“你不是很想救人么?”
杜怀瑾低笑,“现在有一个在心台,一个在我手里。”
“风可以引魂,”他慢吞吞地说,“火可以渡魄。”
“你若真有本事——不如,就在我面前,给我看一场风火齐聚?”
闻澜的指尖更狠地抠进地面,阵纹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运气。
泠水剑法已经把他的风脉逼到边缘,再踏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霁无舟还困在心台。
岑焚被掐住喉口。
容长青已经在他怀里失了温度。
天灵山上的风,一阵比一阵急。
阵域边缘,有脚步声正从远处逼近,带着更多陌生的气息。
闻澜闭了闭眼。
他慢慢放开怀里的容长青,把他小心地平放在一块没有阵纹的石板上,指尖最后从那人袖口划过一下,像是郑重地告别。
然后他站起来。
风,在那一刻忽然全部涌向他。
阵线嗡鸣,泠水剑印从他掌心一点一点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符文,自指尖一直烧到肩胛,最后落进心口。
岑焚挣扎着想说“别用”,喉间却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沙哑。
“闻澜——”
闻澜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悲伤、愧疚、决绝,全都压得很深;
但在最深处,还有一点什么——像是在说:对不起,也拜托你。
下一瞬,他伸手用风息试图召回这把剑,这把粘着他师尊的鲜血的剑。
他低声道。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到。但是,到今天为止了”
剑在空中划出一条冷光。
风线全部绷紧——
像在迎接某个不该被迎接的东西。
闻澜抬手接住剑柄的那一刻,泠水剑法的剑脉,
终于彻底被勾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