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归鉴录》
纸张干枯得像一触就会碎。
闻澜轻轻翻开。
只有半页亮了出来,其余部分像被风阵死死压住,??无法掀开。
半页上只有几行潦草却锋利的字:
【风:引魂之首。??火:引魄之主。??风火齐聚,则天命可开。??唯“泠宴之血”可承天道灼烧。??其子必为容器。】
灯火摇动,??半页古文字在光中忽明忽暗。
闻澜读到“泠宴”两个字时,指尖明显一颤。
那名字并不陌生。??——泠宴,从未在三宗正式史册出现过,??所有公开卷轴都把这个名字抹得干干净净。
可闻澜知道。
因为那天问魂时,??住在岑焚体内、那道几乎把他震出心脉的命魂,??正是写着这个名字的。
可泠宴……??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和霁无舟、和杜怀瑾扯上关系?
闻澜心底一阵冰凉。??他小时候偷翻过《风录残页》,??也听过容长青一次醉话里无意提起。
——一个被历史故意撕碎的名字。??古老、危险,被掩埋得太深。
岑焚也注意到那行字:“其子必为容器”。??心口轻轻一缩。
“……泠宴。”??闻澜低声念出,声音像被风压住:??“这个人……不该在这里出现。”
岑焚抬头:“你知道他?”
闻澜点头,眉心皱着,??思忖着要不要告诉眼前这个小火球——??这个人,曾住在他的身体里。
他终究只是把那句话吞了回去,转而继续道:
“泠宴的名字,从来没在三宗的正史里出现过。??他只活在被掩盖、被撕掉、被焚掉的古卷里。??按照禁录的说法,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在确认某段不愿确认的记忆。
“他不可能留下子嗣。”
岑焚看着那几行字:“那……这是什么意思?”
闻澜握着古籍的手指微微发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霁无舟从来没提过,他与泠宴有任何关系。
按照他的说法——”
闻澜声音压得更低:
“霁无舟是宗主夫人的故人之子。”
岑焚轻声问:
“那你……相信他吗?”
闻澜抬眼,灯火在他眼底轻轻跳了一下。
“我当然相信他。??霁无舟不会骗我。”
岑焚胸口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那感觉酸涩、压着,又说不出口。
闻澜垂下眼继续看那半页古籍,??眉头越皱越深:
“可是……《风归鉴录》不会胡写。”
灯火在书页上摇动,??古文字明暗不定,??仿佛在等待下一阵风揭开更深的秘密。
灯焰在半页古籍上跳动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岑焚收回视线,转头问:
“……闻澜,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闻澜抬起头,那双眼里被书页映着亮光,??但亮得不稳,像心脉被拉得太紧。
“肯定不能在这里等。??心台那边的阵……今晚一定会重新开启。”
岑焚眼底掠过焦急:“那霁无舟——”
“我们得在他们开阵之前,把他带走。”??闻澜声音轻,却带着压不住的锋。
岑焚怔住:“你有办法?”
闻澜缓缓吸了口气:“……也许有。”
他正要继续,却有一张极薄的纸,从古籍深处滑落下来。
两人同时低头。
纸薄得几乎透明,上面只有风纹一般的细线。
岑焚眯了眯眼:“这是什么……?我看不清。”
闻澜心中一紧。
——风宗秘文。??只有习风脉的人,才能看见真正的字。
灯火照着,那些线条在他眼里逐渐浮起影子,??凝成几行极浅的字:
【泠水剑法可引魂。??风为引,火为渡。??风若牵魂,则命线可改。】
闻澜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不是风宗的,不属于任何宗门。??那套剑,他是三个多月前霁无舟从下山带回来的。
霁无舟当时只是把一卷灰蓝色的旧帛塞到他怀里,??淡淡道一句:
“别给别人看。”
闻澜只当那是霁无舟像往日一样淘来的罕见风剑典。??从没想过——??这剑,竟能“引魂”。
他偷偷练了半月,??泠水剑法比闻澜练过的任何一式都要强得离谱。??剑势一起,风线像被硬生生扯开,??体内的风脉轰鸣得几乎要断。
第一次练时,他整个人差点跪下去。??第二次,他咬着牙撑到收剑,??掌心痛得发青,指尖全是被震裂的风息。
可剑势太美、太绝,??让他控制不住又练了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是??前所未有的磅礴之力??在他体内暴起。
每一次练完,??痛到连风息都散得七零八落。
也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他风脉紊乱,法力断断续续,时灵时不灵。
连今晚推不开藏风阁的木门,都不仅是因为风鉴石旧,??而是因为他——??最近根本无法完整地运转风息。
这是泠水剑法练出来的后遗症。
他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岑焚。
然而某天深夜,他练到风线乱跳,??整个人失衡地撞到松树上,树叶哗啦落下来。
岑焚正好路过,??呆呆站在树下,看着他满掌青痕:
“闻澜……你怎么了?”
闻澜急忙收剑,把伤掌藏到身后:
“没事。新剑法,不太熟。”
岑焚还想问,??他却随手把剑收回,??用风吹散一地落叶,温声道:
“别告诉别人。??我没事的,小火球。”
随即伸手,轻轻摸了摸岑焚刚刚能扎起来的发髻。
那时岑焚不懂。??只是怔怔点头。
而如今,看到秘文上的那一行:
【泠水剑法可引魂】
闻澜终于明白——??他那段时间风脉失控、法力无法稳定,??不是他练错了。
是泠水剑法本来就——??用来强迫“风脉开魂”的。
霁无舟……
闻澜盯着那半页秘文,??胸口的风脉像被轻轻扣住。
他指尖发凉,心却突然涨得很满。??再次将剑匣打开,把泠水剑谱从第一层里翻了出来。
“……霁无舟一定不知道这种剑法的奥秘。”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笃定,??像一个从小被师兄护大的少年,??对那人所有温柔都深信不疑。
“他若知道,会先把我骂一顿,??再把剑法抢回去。”
闻澜低下头,眼里闪着一点压不住的光:
“可偏偏——他把它带回来给了我。??三个月前,我刚刚回宗时……??是他送给我的。”
他想着想着,声音轻得像溢出来:
“他可能也没想到,??这剑法……竟然能在今天派上用场。”
岑焚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闻澜却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往前冲,??像风一样——??不顾方向,不顾后果。
“这不是巧合。”??他说。
“这一定是——天意。”
“天意要我救霁无舟。”
他这样相信着。??相信得毫无保留,??像当年追在霁无舟身后学剑的小少年一样。
——
而岑焚却看到另一个东西。??一个闻澜没注意到的细节:
那泠水剑法的折法、纸纹、封绢……??根本不像是“随手带回来的”。
那是霁无舟当初救他时,??在泠水宫深处翻出的秘卷,??很长一段时间,都安安静静地摆在止雪轩的案几上,??像是在等一个人来取。
岑焚张了张口,却最终只是轻轻问:
“所以你要用这种剑法……去引魂?”
闻澜点头,眼神明亮而倔强:
“嗯。??今晚,我一定要把霁无舟救回来。”
他这样说着,??胸口因为“终于能帮上他”而滚烫得发紧。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天意”,真正的源头——
此刻的闻澜,只把那种灼热当成了:
自己终于有资格,为师兄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