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朋友有点意外。她看着穆逸,愣了好几秒。“你……我还以为你……”她没说下去。
穆逸看着她,笑着摇摇头。“以为我对感情很迟钝吗?”
朋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是吗”。穆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光斑。她想起那些轮回里的自己。有时候是警察,有时候是邻居,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在什么时间,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她不是对感情迟钝。她只是——所有的感情,都只为那一个人服务。
像一条河流,不管怎么拐弯,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棵树,不管长出多少枝桠,根始终扎在同一片土壤里。二十八次了。她的心从来没有给过别人。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去。它被一个人占满了,从第一次在公园草丛里看见那个小蘑菇开始,就被占满了。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是什么。后来懂了。后来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明白——啊,原来是她。原来一直都是她。
“你……”朋友斟酌着措辞,“你确定吗?她还是个学生,而且她家里的情况……”
“我确定。”穆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朋友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认真的事,语气就越平淡。“她家里的情况,是她家里的情况。跟她没关系。”
朋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赫辉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但你不能抱太大希望,证据不足,很难。”
穆逸点头。“谢了。”
朋友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别刚醒就操心这些事。”
穆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在慢慢地移动。穆逸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二十八次的记忆挤在一起,像一堆没整理的文件,散落一地。她不想整理,太累了。她只想等那个人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人。然后门被推开了。赫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更乱了,校服领口歪了,鞋带也松了一只,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根本就没注意。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但眼睛是亮的。
“炖好了,”她说,“清炖排骨,放了冬瓜,汤我尝过了,很鲜。”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香气飘出来,清淡的,带着冬瓜的甜和排骨的鲜。
穆逸看着那桶汤,看着赫冥被蒸汽熏红的手指,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你跑了多久?”穆逸问。
赫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多久。”
“你家到这里,打车要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炖排骨至少一个小时。”穆逸看着她,“你跑了两个半小时。”
赫冥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汤的温度。“不烫了,”她说,“喝吧。”
穆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想起那三个月,赫冥每天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从来不回答。现在她回答了。红烧排骨,清炖排骨,馄饨,什么都好。只要是这个人做的,什么都好。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见底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赫冥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秘密。
“好喝吗?”赫冥问。
穆逸点点头。“好喝。”
赫冥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穆逸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是松了口气,是如释重负,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穆逸忽然想起那些轮回里,赫冥也经常问她这句话。明天你想吃什么?她从来没回答过。现在她回答了,原来这么简单。只要说出口就好了。她看着赫冥把保温桶收好,把碗洗干净,把床头柜擦干净。动作很轻,很利落,像做过无数遍。确实做过无数遍,在那些轮回里,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光里。
“赫冥。”穆逸叫她。
“嗯?”赫冥转过头。
“你考的怎么样?”
赫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应该能上本市的大学。”
穆逸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起赫冥说过的话——“那我也考本市的。”为了那棵金合欢,为了三月份的花,为了——为了她。穆逸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愧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赫冥的手指。赫冥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洗洁精的味道。穆逸握着那几根手指,忽然想起上一世,赫冥被判死刑的前一天,问狱警“穆逸到底喜欢吃什么”。狱警说她不挑食。她确实不挑食,她只是——只喜欢吃这个人做的饭。
“赫冥。”穆逸又喊她。
“嗯?”
“明天我想吃馄饨。”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后天吃红烧排骨。”
“好。”
“大后天吃糖醋排骨。”
“好。”
穆逸看着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她想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饭,谢谢你问了我那么多次“明天想吃什么”,谢谢你在我没有回答的时候没有放弃。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赫冥的手指,感受那点凉意慢慢地变暖。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六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穆逸闭上眼睛,把那二十八次的记忆收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需要让赫冥知道。不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累,有多痛,有多想放弃。不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曾经蹲在马路上,像一株长在马路中间的蘑菇。这些都不需要。她只需要知道——她在这里,穆逸也在这里。她们还在一起,还能吃饭,还能说话,还能在六月的阳光里握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