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得太素了!”魏昭理直气壮,“上元灯会呢!满街的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你穿成这样,怎么行?”
殷玄镜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衣衫,普通的颜色,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她对这些向来不在意。
可魏昭在意。
她拉着殷玄镜往回跑,跑回她的寝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衣裳——红衣黑裙,颜色浓烈得像泼上去的。
“穿这个!”
殷玄镜看着那身衣服,沉默了一瞬。
她上辈子穿过很多次红衣。登基时,大婚时,出征时。红色对她而言,是权力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是永远不能卸下的铠甲。
可此刻魏昭捧着她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献宝。
她接过来,穿上。
红衣黑裙,衬得她眉眼间那点阴郁不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艳色。像是暗沉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一盏灯,把所有的冷都染上了暖。
魏昭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头:“好看!阿镜这样最好看!”
殷玄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上辈子到了后来,她穿惯了玄色龙袍,厚重、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魏昭,也很久没有这样笑着夸过她好看。
“走吧。”她说。
暗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隐约的喧嚣。
魏昭牵住她的手,两个人钻进那条狭窄的通道。
身后是沉沉的宫墙,身前是灯火通明的京城。
殷玄镜对上元灯会其实没什么兴趣。花灯再好看,也就是些纸扎的玩意儿;灯谜再有趣,也就是些文字游戏。
但是——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雀跃的魏昭。
如果是和她一起,那就很有意思了。
此刻,她们不是一个会在未来夺位的女帝,一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她们就是两个会笑会哭会想要偷跑出来玩的小女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话为何不能用来形容她们?
魏昭真的很爱笑。
看漂亮的花灯,她笑;解出了灯谜,她笑;街头杂技艺人翻跟头逗得人群喝彩,她也笑。
但殷玄镜发现,更多的笑,是朝着自己的。
无论她什么时候转头看向魏昭,对方都弯着眼睛在看她。那目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是元宵夜里最暖的一盏灯,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因为她回头而高兴。
殷玄镜有些恍惚。
上辈子那个爱笑的魏昭,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记不清了。也许是成亲后,也许是登基后,也许是某一天她忙于朝政、许久不曾回头的时候。等她再想起来要看时,魏昭已经不笑了。
而现在——
灯影憧憧,人声喧嚷,魏昭就在她身边,笑得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殷玄镜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轻轻落在魏昭的脸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
魏昭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偏了偏头,像一只小动物那样,用脸颊蹭了蹭殷玄镜的掌心。
痒痒的,软软的,轻轻的。
殷玄镜的手指不自觉缩了缩。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把手收回来。摸一下就够了,再摸下去就显得奇怪了。可是……
再摸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她的掌心还没来得及再次贴上去,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阿镜!我们去看那个!”
魏昭拉着她就跑,跑向街角一个围满了人的首饰摊子。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那点舍不得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风一样刮散了。
“你看这个好看吗?”
魏昭拈起一支簪子,凑到殷玄镜眼前。那簪子是银制的,簪头做成两朵小小的并蒂莲,做工算不上顶好,在灯火下却泛着柔和的光。
殷玄镜点头:“好看。”
她的目光其实一直停在魏昭脸上。
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见这两个小姑娘穿戴不凡,料想是哪家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姐,立刻堆起笑来。
“姑娘好眼光!这簪子是一对的——”她翻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并排摆在摊上,“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殷玄镜看着那两支簪子,没说话。
她比魏昭高一点,看上去像是大几岁的样子。可实际上,魏昭比她还大几个月。
从小到大,殷晞影叫魏昭“昭姐姐”,殷玄镜从来不叫。她只叫“小满”。
魏昭却像是被摊主的话逗乐了。她拿起一支簪子,在殷玄镜眼前晃了晃,故意拖长了声音:
“姐姐——”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一点点促狭,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殷玄镜的耳廓。
“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啊,姐姐?”
殷玄镜愣住了。
她看着魏昭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这才反应过来——魏昭在逗她。
小满在逗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耳朵却先一步背叛了她。
热意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廓,烧到耳根。殷玄镜知道自己脸皮薄,但没想到薄到这个地步——被小满叫一声“姐姐”,就红成这样。
魏昭看见了。
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贝齿,活像一只得了逞的小狐狸。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掏出碎银子,往摊主手里一拍。
“要了。”
她把两支簪子都攥在手里,一支自己收起来,另一支……另一支她看也没看,直接塞进魏昭手里。
“走。”
她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魏昭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笑,笑声像一串银铃,洒满了整条长街。
“阿镜!你耳朵好红啊!”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阿镜你走慢点——等等我呀——”
殷玄镜没等她。
但她放慢了脚步。
——让她走,让她自己选自己想要的生活。
890的声音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她侧头,看向身侧追上来的魏昭。
灯影里,魏昭的脸被暖光映得柔和,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她手里攥着那支并蒂莲簪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如果……
殷玄镜想。
如果能让小满一直这样笑下去。
让她去边疆也好,让她去游历也好,让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也好。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也许是今晚的灯太暖,也许是魏昭的笑太亮,也许是那句“姐姐”还在耳边轻轻挠着。
她只知道,她忽然很想让眼前这个人,一直、一直这样开心。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被那声提示音拉回神。
涨了这么多?比起之前的小数点增长确实很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就被魏昭牵住了。
“阿镜,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快走快走!”
殷玄镜被她拉着跑起来,满街的灯火从身侧掠过,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握着袖子里那支簪子。
和她自己收起来的那支,是一对。
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可她不是姐姐,小满也不是妹妹。
她们是……
是什么呢?
殷玄镜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握紧了那支簪子,握紧了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是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