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喜欢。
是十六岁时不敢言说的仰望,是二十二岁时痛彻心扉的离别,是三十岁时墓碑上孤注一掷的僭越,是重生后小心翼翼又贪得无厌的靠近……是两辈子叠加起来,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一部分的、绝望又执拗的喜欢。
这份喜欢的重量和深度,是此刻的叶知秋无法完全感受和理解的。
或许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喜欢这么浅显的东西,应该称之为爱。
下一秒,秦妄看见叶知秋的嘴唇,在围巾上方,轻轻开合了几下。
她听不见声音。
世界再次失声。
只有叶知秋的口型,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然后,那三个字的音节,像是跨越了无声的屏障,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在她三十岁的、千疮百孔又瞬间被填满的灵魂里,轰然炸响——
我也是。
“轰——!”
这句话,像一道裹挟着无尽光芒的惊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径直穿透了这具十八岁的躯壳,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劈中了她那颗在漫长岁月里早已冰冷僵硬、却又始终为一个人留着一丝温热的、三十岁的灵魂。
击碎。
将她用悔恨、自毁、冷漠和绝望构筑起来的所有外壳,击得粉碎。
然后,在那片废墟之上,在那破碎的灵魂残骸中,有什么全新的、滚烫的、带着战栗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的东西,开始疯狂地生长、汇聚、重组。
重组出一个……或许依旧伤痕累累,却崭新的灵魂。
秦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雪柳的冰雕。
只有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湿意,模糊了眼前叶知秋清晰含笑的脸庞。
叶知秋说的对,她或许真的需要大哭一场。
原来……
枯木逢春的。
不止是雪柳。
叶知秋看着秦妄站在暮色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她微微颤抖的脸颊滑下,滴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这个总是沉默、压抑、眼神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沉郁和死气的女孩,此刻就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流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用力地,任由眼泪奔涌。
叶知秋的心,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泡软了,又酸又胀。
没有说以前的秦妄不好。只是,那个秦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的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猜不透心思。而现在的秦妄,眼泪是滚烫的,拥抱是真实的,眼睛里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被冲刷掉,只剩下最纯粹的、因为她的回应而溃堤的喜悦、委屈、和难以置信。
她终于有了一种……这个人,是真切切地、从内到外活过来了的错觉。
不是行尸走肉,不是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幽魂,而是一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激动战栗、因为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泪流满面的、活生生的人。
叶知秋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秦妄微微发抖的肩膀,将她拥入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围巾柔软的绒毛蹭着秦妄冰凉的脸颊。
“你还是哭了。” 叶知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叹息,更多的却是温柔的怜惜。
秦妄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几乎有些笨拙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眼泪更加汹涌地渗进叶知秋肩头的衣料,滚烫一片。
叶知秋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颤抖和近乎绝望的依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拍着秦妄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秦妄,”她贴着秦妄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一点也不好。”
秦妄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是,我出现了。” 叶知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决心,“我带你走,好吗?”
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糟心的人和事,离开这个困住你、伤害你的地方。去一个……或许也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我们可以并肩面对、互相取暖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妄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上辈子。
叶知秋也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在她又一次被王红打骂、准备寻死时,叶知秋蹲在她面前,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地说:“秦妄,我们离开这里吧。”
那时候的秦妄是什么反应呢?
她只是抬起布满新旧伤痕的脸,用那双早已麻木死寂的眼睛看着叶知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地反问:“离开?你能带我去哪?”
那时的她,深陷泥潭,浑身污秽,只觉得跟叶知秋在一起,只会把干干净净的她也拖进这肮脏的泥泞里。她从未想过,或许……她也可以被拉出来。或许,她本身,就有资格从泥潭里爬出来,去触碰阳光。
所以上辈子,她拒绝了。用冷漠和尖刺,推开了那双伸向她的手,也推开了自己唯一可能得救的机会。
而现在——
秦妄将脸更深地埋在叶知秋的颈窝,闻着她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感受着这个真实温暖的拥抱。
她收紧手臂,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带着浓重鼻音、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回答:
“好。”
像是觉得一个字不够分量,不够表达她两辈子积攒下来的决心和渴望,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
“好。”
叶知秋没有说具体带她去哪儿。去城里?去更远的地方?哪里都好。
只要身边是叶知秋。
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哪里都好。
叶知秋感受到她回答里的决绝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流,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好好保护这份信任的责任感。她稍微退开一点,双手捧着秦妄泪痕未干的脸,看着她通红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故意板起脸,用之前组织纪律的严肃口吻,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问:
“秦妄同志,那么,你愿意一直跟随组织行动吗?”
秦妄看着她故作严肃却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自己,不再灰暗,不再死寂,而是带着泪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泪意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回应:
“我愿意。”
我愿意。
跟随你,信任你,把自己交给你。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或许上辈子的这番话不是怜悯不是可怜,是恳求是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