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子!王婶子在家吗?”
天刚蒙蒙亮,尖利又带着点刻意亲热的嗓音就划破了小院的寂静,也彻底打碎了秦妄想要睡个好觉的微弱愿望。
秦妄睁开眼,眼底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干涩和更深重的疲惫。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王红趿拉着破布鞋去开院门的吱呀声。
这土房子根本不隔音,外面的交谈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
“……哎呀王婶子,好久不见,精神头看着不错啊!”是村里有名的刘媒婆,那把嗓子像抹了油,滑腻腻的,“我这次来啊,可是有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
秦妄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她过了这个春天,就十七岁了。按照村子里惯用的虚岁算法,她已经十九。在这个早婚早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地方,这个年纪,已经是“该嫁人”的时候了。
其实这个刘媒婆,在她刚来月经、身体开始发育的时候,就来试探过,被王红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骂骂咧咧地赶走了。秦妄那时只当王红是对对方开出的条件不满意,想待价而沽。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出。那时候,是叶知秋挡在了前面,用城里人的见识和并不算强硬的、却自有坚持的态度,把刘媒婆说得讪讪而归。
这辈子,没了叶知秋。
外面,刘媒婆的声音继续着,带着显而易见的夸耀:“隔壁村的老张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张屠夫!家里日子过得可殷实了,顿顿有肉不敢说,隔三差五见荤腥那是肯定的!人家不嫌弃你家丫头那名声……咳,我是说,人家就看中秦妄那丫头身子骨结实,是个能干活、能生养的好料子!”
王红没吭声,但秦妄能想象她沉默听着的样子。
“人家愿意出这个数!”刘媒婆大概比划了一下,“八百块!现钱!外加一头壮年的大黄牛!王婶子,你想想,这年头,八百块啊!更别说还有一头牛!那可是能顶半个壮劳力的好东西!你家就你们娘俩,有了这牛,地里的活计能轻省多少?这条件,十里八乡都难找!要不是张屠夫前面那个媳妇病没了,留下个半大小子需要人照顾,这好事哪能轮到……”
刘媒婆絮絮叨叨,把那张屠夫家夸上了天,着重强调那八百块和一头牛的分量。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尤其对王红这样一个没有男人支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庭来说。
对王红而言,这似乎确实是件“好事”。女儿养到这么大,终于到了“变现”的时候。嫁个好人家,收一笔丰厚的彩礼,自己脸上有光,后半辈子或许也能稍微松快些——这是这个村子里,绝大多数女孩被设定好、也几乎无法反抗的“出路”。她们的价值,仿佛就只在婚嫁这一锤子买卖里。
“您好好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刘媒婆最后撂下话,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十拿九稳的笃定。在她看来,面对这样“优厚”的条件,王红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哪个当娘的不想自己女儿“嫁得好”?哪怕这个“好”,只是用钱和牲畜来衡量的。仿佛女孩本来就是用来交换的牲畜,一辈子的“赔钱货”恐怕也就这时候有点用了。
外面的声音暂时停了,大概是刘媒婆在等王红的答复。
秦妄依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毯子。
过了几秒钟,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口,伸手,拉开了那扇并不隔音的木门。
“吱呀——”
声响惊动了堂屋里的人。
王红和刘媒婆同时转头看过来。
秦妄站在房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衬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她的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眼神里带着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刘媒婆,直直地落在了王红身上。
这是那次雪后,她又一次仔细地、认真地看这个女人。
晨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王红半边脸。
秦妄这才更清楚地看到,不止是背佝偻了。王红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了大半,杂乱地挽在脑后,露出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深深皱纹的额头和脸颊。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粗糙暗沉,像干涸龟裂的土地。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秦妄熟悉的麻木、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已不抱期望的沉寂。
这个辛劳了一辈子、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女人,似乎就从没对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露出过真正的好脸色。
秦妄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王红,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又似乎从未期待过她活着的女人。
然后,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和坚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嫁。”
停顿了一瞬,那个几乎从未被她主动叫出口的称呼,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妈。”
秦妄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开口叫“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许是刚学会说话、懵懂无知的时候?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这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砸在安静的堂屋里,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王红那张被苦难雕刻得近乎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清晰的震惊。那双总是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短暂的、近乎无措的茫然。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秦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伴随着那样一句斩钉截铁的“我不嫁”。
秦妄那声“妈”,像是撬开了她内心某个尘封的角落,让那被生活碾压得近乎消失的情绪,泄露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丝震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唉!大人说话,小孩家插什么嘴!一边玩去!” 刘媒婆尖利的声音立刻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她脸上堆着的笑容垮下来,换上了明显的不悦和倨傲,觉得秦妄不识好歹,更觉得王红没管教好女儿。
王红眼里的那丝震动,随着刘媒婆的打断,迅速褪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澜,便重归死寂。她又变回了那个麻木的、疲惫的农村妇人。
她看了秦妄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回你屋去。”
语气不算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命令。
秦妄没再说什么,也没像真正的十六岁叛逆少女那样顶撞、哭喊、或者夺门而出。她只是沉默地看了王红一眼,然后听话地转身,退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砰。”
木门隔绝了内外。
如果是上辈子那个十六岁、浑身是刺、只想着逃离和毁灭的秦妄,面对这样的情景,绝对会是另一种反应。她会尖叫,会怒吼,会咒骂王红只想拿她换钱,会不顾一切地逃跑,甚至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再次寻死——来反抗这被安排的、令人窒息的命运。她绝不会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点试探和期待的语气,去“请求”一个似乎从未给过她温暖的母亲。
但她是三十岁的秦妄了。
死亡过一次,看过叶知秋眼里的光熄灭,背负着系统的任务和沉重的悔意值,重新活过这艰难的一遭。她的尖锐被磨平了些,或者说,被更深沉的痛苦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所覆盖。她开始学会观察,开始好奇,也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她忍不住去想,会不会……这个一直对她非打即骂、咒她早死的母亲,其实也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给过她一丝丝微弱的、被她忽略掉的温暖?就像那张被修好的破椅子,就像那床偷偷垫在叶知秋身下的毯子,就像此刻,面对这桩看似“划算”的买卖,王红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复杂?
会不会,那些尖刺,在帮她隔绝伤害的同时,也隔绝掉了她未曾发现、或者不愿承认的、极其稀薄的爱?
门外,刘媒婆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带着被拂了面子的不快和加倍的劝说:
“王婶子,你看看,这丫头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说话的份?张屠夫家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过了这村,你家丫头可就只能配那些歪瓜裂枣、家徒四壁的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王红依旧没什么声音,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应和,或者干脆是沉默。
刘媒婆滔滔不绝,从张屠夫家顿顿有肉说到那八百块能买多少东西,从大黄牛能顶多少工说到秦妄嫁过去就是享福,从王红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说到这笔彩礼如何能改善她们母女的生活……
房间里,秦妄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门外的劝说声,她渐渐听不真切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王红刚才那短暂的震惊,和那句“回你屋去”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媒婆似乎终于说尽了所有能说的话,口干舌燥地停了下来,等着王红最后的答复。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