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禾。
她没打伞,也没戴斗笠,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雨里,单薄的旧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雨水顺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流下来,淌过苍白的脸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那种呆滞的傻笑,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却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
秦妄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立刻放下被子,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小禾拽进了屋里。小禾的身体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却异常顺从,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秦妄用干毛巾用力擦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脸,动作有些粗暴,试图用这种切实的接触驱散她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死寂。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毛巾摩擦的沙沙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怎么了?”秦妄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小禾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地、僵硬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握成虚拳,然后,用一种带着机械感的、却又异常用力的姿势,朝着自己面前的虚空,狠狠地、重复地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绝。
秦妄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小禾那双空洞又恐慌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不断重复的、砸落的动作。她抬起手,放在小禾冰冷潮湿的头顶,轻轻揉了揉,然后,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无声的抚慰和确认。
她大概……猜到了。
“带我去你家。”秦妄说,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小禾的身体细微地抖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冲进雨幕。雨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些,打在脸上冰凉一片。小禾走得很慢,脚步虚浮,秦妄紧紧抓着她冰冷的手腕,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前走。
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泥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堂屋的门虚掩着。
秦妄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的地上,吴老头脸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后脑勺附近,暗红色的血液洇开了一大片,被雨水和湿气浸润,颜色变得更深、更粘稠,几乎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地面。血泊旁边,散落着几块沾了血的、棱角分明的碎石头,像是从墙根或者什么地方砸下来的。
秦妄看到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努力想保持冷静,想思考,可牙齿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冷麻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摊刺目的暗红,目光扫过小禾——女孩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抿得发白。
死人不能放太久。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
她走过去,绕开那摊血,蹲下身,抓住吴老头冰冷僵硬的胳膊,试图将他翻过来,然后背到背上。尸体很沉,带着死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僵硬和冰凉。吴老头不算胖,但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对于长期营养不良、只有十六岁的秦妄来说,仍然太过沉重。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尸体驮到背上。那股重量压得她脊椎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头几乎抬不起来,视野里只剩下脚下泥泞湿滑的地面。
好重。
背上冰凉僵硬的尸体压得她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背负着一座不断下陷的山。一时间,她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背上的这具尸体更重,还是她这一生来所承受的、无处言说的苦难更重。
小禾似乎想过来帮忙,伸出手。
“别动!”秦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她不能让小禾碰。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
凭着记忆和对村子地形的熟悉,秦妄背着沉重的尸体,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村外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深沟,是早年挖了用来从山上引水灌溉田地的,后来水源改了道,沟就废弃了,里面堆满了碎石和枯枝败叶,平时少有人去。
雨水冲刷着一切,也掩盖了她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终于到了沟边。秦妄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几乎是跪倒在地,背上冰凉的尸体顺势滑落,翻滚着掉进了深沟里。
“嘭!”
重物落地的闷响,混在雨声里,并不算太清晰。但那声音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了秦妄的心口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跪在泥水里,看着沟底那个扭曲的、被碎石半掩住的模糊身影,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下来,冲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是自己摔死的。”
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小禾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过了几秒,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调,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冥冥中的什么,或者驱散自己心里那不断扩大的寒意:
“对,他是自己摔死的。雨天路滑,不小心摔进沟里,磕到了石头。”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沟底,然后转身,拉着一直呆立在一旁、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小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洗刷掉世间一切痕迹。
然而,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秦妄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沟底那个身影,好像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水的倒影?是雨滴砸在尸体上引起的错觉?还是……他其实还没死透?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窜进秦妄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不。
不可能。
她把他从家里背出来的一路,那具身体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她无比确定,吴老头已经死了。
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雨水和阴影造成的错觉。
她强迫自己不再回头,紧紧攥着小禾冰凉的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回到吴家,浓重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尽。秦妄让小禾去换掉湿透的衣服,自己则开始处理现场。她找到一块破布,浸了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用力擦拭着那片暗红色的血污。泥土地面吸水,血迹很难彻底清除,但她还是反复地擦,用力地蹭,直到那片颜色变得模糊不清,混合着泥水,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狰狞。
她又把散落的带血石头捡起来,扔进灶膛,用草木灰盖住。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冰冷而突兀。
秦妄擦拭地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百分之三十。
她在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把小禾拉进家门?后悔教小禾拿起刀反抗?后悔……自己没有更早、更彻底地解决掉吴老头这个隐患?
不。
她绝不可能后悔教小禾反抗。
那是她唯一能给那个女孩的东西。
那她在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成为了“帮凶”?后悔自己此刻正在做的、掩盖罪证的事情?后悔……可能因此将叶知秋承诺的“来年春天”彻底推向虚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的破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身下的地面被她擦得泥泞一片,几乎要磨掉一层皮。可她还是不停地擦,用力地擦,仿佛只要擦得足够干净,这个雨夜发生的一切就真的能被彻底抹去,仿佛那个沉重的、被她扔进深沟里的冰凉躯体,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雨声掩盖了一切。
也掩盖了她心底那片正在无声扩大的、冰冷而黑暗的泥沼。
她想,好像不会再有来年的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