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被风吹乱。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几秒,保持着呼吸渐渐同步的、奇异的安静。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某种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打破的东西。
然后鲍里斯忽然开口:“卡斯。”
“嗯”
卡斯柯塔的回应很轻,像只是确认自己听到了。
鲍里斯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落在那个球门线上停着的足球上,落在那些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身上,落在照明灯照出的惨白光晕里。
他没有看他。
“你走的时候,会带安德烈一起,对吧?”
卡斯柯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鲍里斯的侧脸——看着那张被灯光切割得轮廓分明的脸,看着那双刻意不转过来的眼睛。
鲍里斯没有看他。
队长的目光固执地落在远处那个点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弧度,那种努力维持的、假装一切如常的弧度。
卡斯柯塔没有说话,一直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屑的气息,那些细碎的草叶被风卷起,在灯光下打着旋,落在肩头,又落在地上。
鲍里斯等了一会,那等待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在风声里被拉得很长。
他终于转过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队长笑了笑,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惨淡,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幸灾乐祸的笑,也不是在马克西姆面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是一种更轻的、更浅的、像是被风吹淡的笑,但依然是笑着的。
“别这么看我。”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我就是提前说一声,又不是明天就送你们走——好歹把这个赛季踢完,拿个冠军什么的。”
卡斯柯塔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欧冠,鲍里斯。”
简短的答案。
欧冠——是那个他们一起追逐的目标,是那个他们约定要一起去的地方,是那个卡斯柯塔从第一天起就盯着不放的、最高的舞台。
等踢完欧冠,等一起拿到该拿的东西,等那个时刻到来,到时候……
鲍里斯拍了拍卡斯柯塔的肩膀。
动作很重,带着斯拉夫人特有的粗粝的温柔,那只手这次只在卡斯柯塔的肩膀上停留一瞬,然后就松开了。
队长没有再说任何什么,不需要说了。
马克西姆刚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句玩笑,也许是句吐槽,也许是一句“你们能不能不要搞得这么像生离死别”。
但门将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那种沉甸甸的、带着点笨拙的、像大型犬类奔跑时的节奏。
整个泽尼特,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
果然,安德烈正在朝这边走来。
泽尼特前锋的步伐比平时慢,不像往常那样看见卡斯柯塔就扑过来,也不像被叫去训话后那样垂头丧气。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奇异的、混合着茫然和恍惚的神情,像是刚刚被告知一个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的消息,像是脑子里还在处理信息,脸上的肌肉还没来得及跟上。
“小熊?”鲍里斯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调侃。
“彼得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这副表情?训你了?”
安德烈没理他。
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卡斯柯塔身上,像被磁石吸住一样,他径直走到金发中场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卡斯柯塔能看清他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珠,还有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安德烈看着卡斯柯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卡斯柯塔微微蹙眉。
“安德烈?”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训练场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像是要用这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下去,组织成可以说的语言。
“卡斯,”
小熊一开口,声音就有点哑,像是刚从什么漫长的对话里走出来,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彼得说……有俱乐部想要谈了,冬窗。”
鲍里斯吹了声口哨,在训练基地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佻,带着点“终于来了”的了然,也带着点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安德烈没理他,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卡斯柯塔,像是要把所有的信息都从瞳孔里直接传递过去,不给任何风声偷听的机会。
“是关于你的报价。他们……问了我的情况。”他说。
卡斯柯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德烈,等着他说下去。
安德烈又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吸得没那么深,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的目光在卡斯柯塔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安德烈太熟悉了。
从小看到大,从泥地里看到雪地里,从青训营看到欧冠赛场。
那张脸永远是这副表情——平静,冷淡,像是什么都掀不起波澜。
但安德烈知道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
卡斯柯塔看着安德烈,看了很久。
久到马克西姆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借口消失——比如“我家猫还没喂”或者“我突然想起来门没锁”——但问题是,他没有猫,而且他家门锁得很好。
久到鲍里斯把视线移向远处假装在看风景,但远处的风景只有一片黑漆漆的看台和一盏晃来晃去的照明灯。
风都停了,像是整个训练场都在等。
然后,卡斯柯塔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训练后残留的温度。
那缕总是垂落在安德烈额前的棕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色光泽,被汗水沾湿了一点,贴在皮肤上。
卡斯柯塔的指尖触到那缕头发。
习惯性地,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安德烈摔跤后帮他拨开脸上的泥,在安德烈哭的时候帮他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在安德烈进球后帮他拨开被汗水黏住的额发——金发中场帮好友拨开那缕棕发。
安德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卡斯……”
“我知道。”
卡斯柯塔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安德烈立刻闭上嘴。
鲍里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开口:“所以,彼得还跟你说了什么?还是说,你只是负责传话的?”
安德烈摇头:“彼得只是说…有俱乐部想谈冬窗,是关于卡斯的,他们问了我的情况。”
“问你的情况?”鲍里斯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是问‘安德烈愿不愿意一起走’,还是问‘安德烈值不值得一起带走’?”
安德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鲍里斯叹了口气,那条胳膊重新搭上卡斯柯塔的肩膀,“彼得找你先谈,”鲍里斯说,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我猜,他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不是‘卡斯去哪我就去哪’的那种意思——是你自己,想不想走。”
安德烈张了张嘴,又闭上。
鲍里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傻熊,留在泽尼特,你是主力,是球迷的宝贝。跟着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谁也不认识你,可能坐板凳,可能踢不上球。你想过这些吗?”
“我没想过。”安德烈老实回答。
“那现在想。”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卡斯柯塔:“卡斯?”
卡斯柯塔终于抬起眼,对上那双写满依赖的眼睛。
他没说话,但他抬手,又拨了一下安德烈的头发。
鲍里斯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语气重新变得轻佻:“行了行了,我懂了。你们三先回去,我去找彼得聊聊——毕竟我是队长,总得知道俱乐部在打什么主意。”
卡斯柯塔侧过脸看他。
“你去?”
“我去。”鲍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去掐他脖子的,虽然他很欠掐。”
鲍里斯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二层最边上那扇窗,灯还亮着。
泽尼特队长朝卡斯柯塔示意,“走吧,怪物,明天还有训练,别让马克西姆等太久——他今天还没被射够。”
马克西姆:“……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发言?”
卡斯柯塔掐住鲍里斯的后脖颈,将他留在自己旁边。
鲍里斯没挣扎,顺势靠回卡斯柯塔身上,像被拽住项圈的棕熊靠回树干上。
泽尼特队长一点都不意外卡斯柯塔的反应,他和卡斯柯塔可是中场搭档,那种如果他想离开泽尼特、卡斯柯塔会掐住他脖子、强制他跟自己去同一个俱乐部的那种搭档。
这不是修辞手法,这家伙干得出来。
泽尼特队长有时候都会觉得,卡斯柯塔纯粹得不像个职业球员。
他的傲慢,他的任性,他那套“我要的就必须得到”的逻辑——这些东西迟早会毁了他,或者让他成为传奇。
卡斯柯塔抬手,挡住鲍里斯顺势贴过来的脸。
金发中场的手掌按在泽尼特队长的脸上,把那张凑得太近的脸推开一点距离。
从鲍里斯第一次试图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开始,卡斯柯塔就养成这个条件反射。
鲍里斯的脸被推开,但胳膊还挂在那儿,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别扭的姿势,看起来像某种奇怪的连体生物。
泽尼特队长揉了揉被按得有些发酸的脸颊。
卡斯柯塔下手从来不知道轻重,那张漂亮的手掌按在脸上的力道都快和他爆射门将的时候差不多了。
卡斯柯塔没理他。
他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那些从不对任何人说的、沉在冰层下面的东西。
“你们先回去。”卡斯柯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去找彼得。”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鲍里斯和马克西姆,最后落在安德烈身上。
那双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安德烈就是能感觉得到——卡斯柯塔在说:我知道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安德烈没有拒绝。
卡斯柯塔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办公楼的方向。
那栋楼的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下去,只有二层最边上的一扇还亮着灯,那是彼得-诺瓦克的办公室。
卡斯柯塔沉默地迈开腿,脚步落在草皮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夜露已经把草叶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种即将入睡的慵懒。
金发中场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马克西姆压低的声音:“他就这么去了?现在?”
然后是鲍里斯的回答:“不然呢?”
“彼得不是在等他吗?”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鲍里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声音渐远,卡斯柯塔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三个人会自己回去。
马克西姆会继续嚷嚷着饿——那些爆射消耗的不只是他的手套,还有他的胃。
他会一边走一边抱怨“卡斯太狠了”、“我需要补充能量”、“鲍里斯请客”。
鲍里斯会笑着损他——会说“你被射了那么多脚还好意思吃”,会说“明天还有训练你别吃太多”,会说“算了我还是带你去吃点好的”——最后一句才是真的。
安德烈会被鲍里斯和马克西姆送回家。
小熊今天被信息砸得有点懵,需要有人陪着走那段路。
鲍里斯知道,马克西姆也知道。
他们会一左一右走在他旁边,用那些没营养的废话填满小熊的脑子,让他没时间去想那些复杂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的东西。
卡斯柯塔继续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离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近。
暖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落在窗边那盆快要干死的绿植上——彼得从来不会照顾植物,那盆绿植是助理教练劳伦硬塞给他的,说“办公室需要点生气”。
卡斯柯塔在办公楼门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
灯光后面,有个人影在动——大概是彼得正在收拾东西,或者正在翻那些传真,或者正在等某个应该来找他的人。
卡斯柯塔收回目光,推开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