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

队医半跪在地上，力道不容置疑地按住卡斯柯塔的脚踝，仔细按压检查。

湿冷的寒气混着药油味，在四周弥漫开来。

“行了”，队医终于松手，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嘟囔，“简直壮得像头西伯利亚野牛…那种铲抢，居然只是点淤伤。”

金发中场闻言，立刻就想抽回腿起身，却被队医又一把摁住：“别动！冰敷！”

卡斯柯塔蹙起眉头，但没再挣扎，只是转头对一直守在旁边的彼得诺瓦克干脆道：“彼得，我不去赛后采访。”

彼得诺瓦克看着爱徒那副“坏脾气”的冷硬侧脸，深知现在说什么“风度”和“义务”都是白费，只得无奈地点点头：“…随你。”

听到卡斯柯塔没事，安德烈立刻就像只大型犬似的蹭过来，浑身还散发着汗水和草屑的气息。

小熊挨挨挤挤地在卡斯柯塔身边坐下，毛茸茸的手臂环过好友的肩膀，然后——开始扒拉那件已经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湿透球衣。

“卡斯，”安德烈的声音带着比赛后的沙哑和一丝惯有的、理直气壮的索取，“我想要这件，今天这件。”

卡斯柯塔偏头瞥他一眼，没拒绝，顺着对方拉扯的力道抬手，利落地将蓝色十一号球衣从头顶褪下，递给安德烈，汗湿的金发瞬间凌乱地贴在额前颈后。

“你的给我”，金发中场言简意赅，带着理所当然的交换语气。

他原本计划赛后去找阿森纳的门将莱曼交换球衣，显然，现在它已经随着那股未散的郁气被一同抛弃。

卡斯柯塔现在不想看见任何枪手的颜色。

安德烈接过那件珍贵的落场球衣，却没有立刻脱下自己的，而是安静地看着卡斯柯塔，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可是卡斯，我已经和马克西姆说好了。”

马克西姆，泽尼特的门将。

卡斯柯塔立刻转头，冰蓝色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不远处正在和队友说笑的高大门将，然后抬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马克西姆看到功臣召唤，立刻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胜利的喜悦：“怎么了，卡斯？脚踝没事吧？”

“脚踝没事，你的球衣给我。”卡斯柯塔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伸出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安德烈立刻瞪圆眼睛，像只被抢了蜂蜜的熊。

马克西姆的笑容僵在脸上，高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变得无措。

他看看面无表情的卡斯柯塔，又看看旁边眼神“凶恶”的安德烈，额角几乎要冒出汗来。

上帝！

几乎一直都是被泽尼特十一号偏爱的门将终于吃到卡斯柯塔坏脾气的苦，在心里哀嚎。

卡斯柯塔的目光落在马克西姆身上，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压迫感。

马克西姆太清楚坏脾气的中场绝对是故意在找安德烈的茬。

他肯定知道马克西姆赛前拍着胸脯答应安德烈了。

“队、队长！”高大门将毫不犹豫地选择最稳妥的求助方式，朝着正在不远处和教练组说话的鲍里斯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急需救场的迫切。

被点名的泽尼特队长鲍里斯闻声转过头，看了看这略显滑稽的三角对峙场面，脸上立刻露出了然促狭的笑意。

鲍里斯慢悠悠地走过来，完全没有“主持公道”的严肃架势。

他没打算正儿八经地调解。

泽尼特队长太了解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斯拉夫人了。

这种时候，加入“游戏”比板着脸讲道理有用得多。

在马克西姆期盼的目光中，鲍里斯一步上前，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搂住卡斯柯塔的肩膀，几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

鲍里斯笑嘻嘻地凑到金发中场耳边，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卡斯，我也想要你的球衣。”

泽尼特队长顿了顿，补充道，“今天这件，特别有纪念意义。”

分明火上浇油，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拉偏架”。

卡斯柯塔微微偏头，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垂眸瞥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队长。

冰蓝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少来这套”和“你这和稀泥的水平真差”。

显然，鲍里斯这种试图把水搅得更浑、从而让大家各退一步的“解决方法”，并不能让他满意。

他当然听出了鲍里斯话里的玩笑和纵容，金发中场的回应是抬起手，用掌心不轻不重地拍在鲍里斯靠得太近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你的给我” ，言简意赅，金发中场把目标转向鲍里斯身上的队长袖标和球衣，听起来还是像单方面通知。

难得的、微妙的让步。

这句话让旁边竖起耳朵的几人都愣了一下，这几乎等同于…妥协。

金发中场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眉眼间那股故意为之的冷硬稍微淡化。

卡斯柯塔扫过眼前围着的队友——焦急的马克西姆、气鼓鼓的安德烈、笑嘻嘻的鲍里斯，还有更远处虽然没过来但都关注着这边的其他人。

看在今天这场酣畅淋漓、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份上。

没有这群家伙在泥泞和对抗中一次次玩命地拼抢、奔跑、封堵，没有他们毫无保留地信任并将弹药输送到自己脚下，卡斯柯塔一个人再厉害，也踢不赢那支强大的阿森纳。

卡斯柯塔可以任性，可以发脾气，但不会真的无视这份共同铸就的荣耀。

胜利是团队的，哪怕最耀眼的光环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这点认知，骄傲如卡斯柯塔也无法否认。

“看在今天的份上。” 卡斯柯塔抬抬下巴，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算是为自己此刻的“妥协”做了注脚。

看在今天这场酣畅淋漓、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份上，看在你们这群家伙确实拼尽全力的份上。

他把手伸向鲍里斯，等待着那件属于队长的球衣，

这难得的、近乎含蓄的退让，让安德烈瞬间忘记“委屈”，眼睛重新亮起来。

马克西姆更是如蒙大赦，利落的和安德烈互换球衣，生怕卡斯柯塔反悔。

鲍里斯也利落地开始脱自己的球衣，嘴里还不忘调侃：“行啊，荣幸之至，就是可惜没拿到今天‘上帝穿了半场’的球衣。”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队友都低声笑起来。

卡斯柯塔则接过鲍里斯还带着汗气的球衣，随手搭在膝上。

笑闹还没有过去，更衣室的门便被敲响，声音简短而克制。

卡斯柯塔与彼得诺瓦克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总会来。

金发中场随手抓起一件干净的训练服套上，走去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