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内所有道士黑压压的站在对面,与大雍始皇帝隐隐呈现一种对立之势,那名身上沾了血,手持锋锐长刀的将军快步上前,将还留有血迹的刀直接架到了观长的肩膀上。
始皇帝给出了最后的机会,“请将话收回。”
观长看向天际,还是摇了摇头,那战场上拼杀过来的将军眉目一凛,杀气翻涌,看向始皇帝,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叫这老道人头落地,始皇帝向前两步,伸出手来,从将军的手中接过了刀柄。
始皇帝是马背上拼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并非那些霍氏王朝中只顾酒池肉林,纵情声色的帝王可比,这乱世太平了没几日,战事绝不可再起,若他并非受命于天,那他便将这天也捅个窟窿出来。
若遭反噬,若有天罚,那便降在他一人的头上,他愿一力承担。
仁德明君治得了康平盛世,却蹚不过这乱世,始皇帝并非滥杀之人,但被他亲手所斩的实则不少,上一个,还是龙椅上的那个前朝皇帝,而今日,又添一人。
法器哐当落地,热血溅到了始皇帝的侧脸上,龙袍上也溅上了血,始皇帝的力气不小,他亲手将斩下的头颅置于台阶之上,声音铿锵有力,“妖言惑众之辈,不过是与前朝余孽勾结,妄图动摇我大雍民心,朕倒要看看,你这妖道可算准了自己活不过今日!”
众人胆战心惊,个个簌簌发抖,不敢多言,法事继续,始皇帝向道士堆里随手一指,“你,便是新任青云观观主,将法器捡起来,接着诵经祈福。”
被始皇帝点到的道士半点不见慌张,他弯腰将方才观长手中所执法器握在手中,张口说出的却不是什么祈福之词。
“大雍将亡。”
短短四字,清晰可闻。
始皇帝双手执刀,再斩一人。
站着的道士越来越少,尸体越来越多,血液顺着长长石阶向下流淌,将原本的青石台阶都染成了血红色。
始皇帝龙袍的下摆几乎被鲜血浸透,旁观之人许是觉得皇帝疯了,但他眼中没有疯狂或是杀戮的痛快,愤怒,质疑,困惑,种种情绪最后被深深的无奈彻底取代。
霍家治国,民不聊生,始皇帝最后将长刀架在了一个比他矮小许多的小童肩头上,喃喃道:“你只需说朕受命于天,便能活命。”
小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他双目澄澈,面前就是遍地尸骸,却没有露出半分畏惧神情,长刀架在他的肩头,沉重重量压得他肩膀微塌陷下去。
“大雍将亡。”
依旧是这四个字。
长刀落地,斋坛之上只剩下个小童好端端的站在那里,无悲无喜的看向始皇帝离开的背影。
青云观内,从此只剩下了一个小道士,而始皇帝再也没有来到过这里。
时光流转,白驹过隙,南边战事胶着,青云观最后的小道士却在三年后亲自入宫求见了始皇帝。
由小道士亲口所述,始皇帝亲手写就的大雍密旨从那日起就秘密的留在了大雍皇宫中,从今往后,世代流传,只有历任皇帝方才有资格拿到大雍密旨,这密旨比皇帝遗诏还来得珍贵,只因这密旨能保大雍朝千秋万代。
那小道士离宫回道观前,始皇帝曾问他:“为何不恨朕?”
小道士稍加思索,躬身回道:“众生皆苦,陛下若有愧意,那便勤政为民,报于天下,如此便好。”
寒风呼呼作响,细小沙石在地面刮过,那堆凌乱的圈圈叉叉逐渐淡了下去,直到最后模糊不见。
沈仞捧着手炉,跟胖道士已经入了道观的侧殿中避风,天寒地冻的时节,无人愿出门往这荒郊野岭的道观中来,因此侧殿内只有沈仞与胖道士二人。
沈仞前世并未亲眼见过什么大雍密旨,有关此物的说法,也是这三个月来慢慢探听到的,说来也是,苏和玉得位不正,就连遗诏都拿不到,更不要说什么密旨了,但沈仞拨开重重迷雾,却好似真真切切的亲眼见到了那份大雍密旨。
“杀穿越者。”
胖道士慈眉善目,缓缓点头道:“是。”
沈仞终于明白,杀死霍北叶与纪弘风的那群锦衣卫,确确实实是奉皇帝之命,但奉的不是苏和玉这个新帝之命,而是早就故去的那个大雍始皇帝之命,曾经的苏和玉并没有疯狂到对霍北叶他们下杀手。
大雍密旨一代代的传了下来,锦衣卫中那股奉命清除穿越者的势力也完整的留存了下来。
沈仞透过侧殿的小门,下意识看向了主殿的方向,苏和玉这个时间正在里面认真学习,为长大,为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而努力。
沈仞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下巴,摸到了一手温热的水迹,脸上凉嗖嗖的,抹也抹不干净,他想,靖安二年杀他的那些人,也不是苏和玉派的,苏和玉从没想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