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推开那扇需要耗费不小力气才能开启的厚重木门,一股比谢恺个人书房更加浓郁、更加沉郁、仿佛凝聚了数个世纪智慧与尘埃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爱书之人震撼惊叹的空间。挑空的设计,足有三层楼高,巨大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红木书架,如同忠诚的巨人,沿着圆形墙壁层层向上延伸,直至没入光线微弱的穹顶阴影之中。中央是宽阔的空间,环绕着雕工精美的木质回廊,方便取阅高处的典籍。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处几扇色彩斑斓的彩色玻璃窗,投射下斑驳陆离、如同梦幻般的光影。这里,才是谢家真正的知识宝库,收藏着家族最为古老、最为核心,也最为隐秘的传承。
谢恺此刻,正站在靠近门口的一排书架前。这里的书架上清晰地标注着年份区间,存放的大多是建国以前,甚至更早的文献。他脚边已经散乱地放置了好几本厚厚的、以特定年份或朝代命名的册子。而他本人,正踮着脚,伸长手臂,从更高一层的架子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封面几乎完全褪色、以皮革装订的大部头书籍。他的神情专注至极,眉头紧锁,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他与这些故纸堆,那种急切与执着,几乎化为实质。
“小恺。”
谢老爷子的声音在空旷而静谧的藏书室内响起,带着自然的回音,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谢恺的动作猛地一顿,回过头,看到祖父正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朦胧。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但此刻,寻求答案的迫切欲望压倒了一切。
“爷爷。”他唤了一声,声音因熬夜、焦虑和短暂的脱水而异常沙哑。
“这一大早的,火急火燎跑来翻这些老祖宗留下的陈年旧纸,”谢老爷子缓步走近,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散乱的书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所为何事?”
谢恺看着祖父那双阅尽世情、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或许……爷爷会知道些什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凝聚所有的勇气,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煎熬了他一整夜的问题:
“爷爷,您是否知道……什么是‘纳垢藏福之体’?”
“纳垢藏福之体?”谢老爷子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雪白的长眉蹙得更紧,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与深沉的思索。他缓缓地,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此等说法……老夫未曾听闻。我谢家典籍浩如烟海,记载古今特殊命格、奇异体质不下数十种,皆有其特定称谓与详尽描述,却无一,名为此‘纳垢藏福’。你从何处听来?”
连博闻强识、几乎堪称谢家活字典的祖父都表示不知?谢恺的心,猛地向下一沉。难道……这真的只是白母家乡那位云游师傅的一家之言,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为了安抚父母伤痛心灵而编织的、充满善意的传说?
一股巨大的失望攫住了他。
但他不甘心!那强烈的直觉,那记忆深处的熟悉感,绝不会凭空而来!
“没什么,”他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只是偶然听到,觉得有些……新奇,便随口一问。”
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浩如烟海、沉默无言的古籍。挺拔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竟透出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
既然祖父不知,那么所有的希望,就只能寄托于他自己,寄托于这茫茫书海之中。
他相信,他要找的答案,一定就藏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以某种他尚未发现的、或许极为隐晦的方式,记录着。
看着孙子这副模样,谢老爷子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道年轻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藏书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将这一室的寂静与追寻,还给了谢恺。
沉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谢恺置身于这片寂静而庞大的、承载着家族千年记忆的知识殿堂中,如同一个孤独的朝圣者,又像一个固执的掘金人,怀抱着那渺茫却不容放弃的希望,继续在那漫无边际的文字沙海与历史尘埃中,俯身寻找着那一丝可能存在的、足以扭转他与淼淼命运轨迹的……微光。
…
就在谢恺于故纸堆中艰难跋涉的这几天里,白淼淼的家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白母不愧是白淼淼的社牛母亲,其强大的亲和力与适应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短短几日,她不仅将女儿的小窝收拾得更加温馨整洁,还在这个女儿住了不短时间、却几乎没认识几个邻居的小区里,混得如鱼得水。
她尤其与负责这栋楼卫生的保洁张阿姨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每天清晨,她下楼散步时,总能“恰好”碰到正在忙碌的张阿姨,几句嘘寒问暖,聊聊家长里短,分享一点自己做的可口小菜,便迅速拉近了距离。这一点,让白淼淼都暗自咋舌,她在这里进出这么久,和张阿姨也仅限于点头之交。
而这几天,白母也在用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方式,暗暗观察着女儿。
她发现,淼淼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一种规律的平静。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回家后母女俩一起做饭、看电视、闲聊。情绪稳定,胃口也不错。最关键的是,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似乎……没有再提起那个叫谢恺的年轻人,甚至连一个相关的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她们母女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名字,那个话题。
而白淼淼这边,情况也确实如此……至少表面如此。
上班的间隙,当她从繁重的案头工作中抬起头,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时,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连她自己都试图立刻掐灭的疑惑——那个人……怎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自从那晚他送她们回家,一起吃了那顿气氛微妙的晚饭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突如其来的“顺路”接送,没有关于工作的电话,甚至连一条看似群发的节日问候都没有。
这种突如其来的、彻底的沉寂,与她之前那种仿佛无处不在的“被关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样最好。”她总是在疑惑升起的下一秒,便立刻在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白淼淼,清醒一点!他不再出现,正是你想要的結果。难道你还期待着什么吗?忘记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纠缠和随之而来的心烦意乱了吗?”
她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不该出现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然而,心底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却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显露痕迹。
日子,就在这种一方于历史中焦灼探寻,另一方在现实中刻意平静的诡异平衡中,悄然滑过了几天。
直到这天傍晚。
白淼淼像往常一样,拖着略感疲惫的步伐走出公司大楼,随着人流走向地铁站。晚高峰的城市,喧嚣而忙碌。当她快要走到自己租住的小区门口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型有些眼熟。
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视线胶着在那辆车上。不会……那么巧吧?
就在她犹豫着是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开,还是确认一下的时候,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地面上,接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稳稳地站在了车门旁。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尤其是眼下的淡淡青影,昭示着他似乎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歉意,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决心后的、异常坚定的光芒。
不是谢恺,还能是谁。
他消失了几天,然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