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八道!"赵磊被这番冷静而诛心的剖析怼得满脸通红,气血上涌,却噎得说不出完整的反驳话语,只能徒劳地喘着粗气。
"噗——"旁边那个最后上车的混混恰好听到这句,忍不住讥笑出声,对着赵磊大声嘲弄道:"听见没赵经理?人家文化人骂人都不带脏字儿!说你又蠢又坏还赖爹妈呢!哈哈哈!" 这充满鄙夷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赵磊羞愤欲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谢恺没再理会赵磊的难堪,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对于这种层次的对手,多浪费一秒钟都是徒劳。"滚。"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和厌弃。
赵磊被他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秽物般的冰冷吓得一哆嗦,残留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根本不在一个层级,绝对惹不起。他再也顾不上面子和愤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甚至不敢去捡掉在地上的眼镜,屁滚尿流地朝着与混混相反的方向踉跄跑去,仓皇的背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现场,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晚风吹过光秃秃树枝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有些僵硬的呼吸声。
白淼淼紧紧抓着自己的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与面对谢恺的巨大尴尬和无措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凉。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如此狼狈不堪,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赵磊那番诛心的指控和不堪入目的闹剧之后。她努力挺直那仿佛还在微微颤抖的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转向谢恺,目光低垂,落在他的大衣第二颗纽扣上,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干涩而客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谢谢。"
这两个字,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名为"疏离"的鸿沟。
谢恺站在原地,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她低垂的、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凌乱的发丝,和那明显在强撑的、单薄脆弱的肩膀。一股莫名的滞涩感堵在他的胸口。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那些惯常使用的、冷静客观的分析词汇在此刻全都苍白无力。
他收到助理发来的关于赵磊近况的详细资料时,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就攫住了他。资料显示赵磊近期沉迷赌博,负债累累,性情大变,且有骚扰前科。他几乎立刻就想赶到她身边,但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显得唐突的借口。最终,他只能凭借着自己对她气运场那独特的、无法完全切断的微弱感知,像一个茫然的追踪者,驱车在她活动的大致区域徘徊。就在不久前,他清晰地感知到她那原本就黯淡的气运场出现了剧烈而混乱的波动,夹杂着强烈的恐惧和愤怒,这才不顾一切地加速驶来……幸好,还来得及。
这些纷乱的思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无法宣之于口。
面对她客套而疏离的道谢,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才有些生硬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与他平时决断风格不符的迟疑:"你……没事吧?" 这句话干巴巴的,毫无营养,完全无法表达他刚才瞬间的心焦与震怒。
白淼淼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刻意的平静:"我没事。"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拒人千里的平静,"谢研究员,你怎么会……刚好在这里?"
谢恺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尖刺了一下。"研究员"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他无法告诉她,他是靠着近乎直觉的感知寻来的,这听起来太荒谬,也……太过越界。
"……路过。"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最苍白、也最容易被看穿的借口。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拙劣得可笑。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送你回去。"谢恺再次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试探。
"不用了。"白淼淼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明显的抗拒。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疏离,还有一丝被他那声"研究员"和"路过"所刺伤的、极力隐藏的痛楚,"不劳费心,我自己可以。"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转过身,抱紧双臂,踩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快步朝着小区门口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倔强,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脆弱的场景,逃离他这个……她曾经无比依赖、如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可能夺眶而出的泪水,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正在崩溃边缘的情绪。在他面前,她必须维持这最后一点尊严。
谢恺僵在原地,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小区门禁之后,如同看着一颗曾经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在黑暗中独自运行的星辰,明明感知得到她的痛苦,却失去了靠近的资格。
夜风吹起他风衣的衣角,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他缓缓抬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懊恼、无力,以及一种清晰的、迟来的认知:他那句"合格的研究样本",如同最冰冷的壁垒,将他自己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而他发现,这道由他亲手筑起的壁垒,比他想象中更难逾越。
他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感知中,她那紊乱的气运场逐渐归于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慌的平静,才最终转身,回到了车上。黑色轿车并未立刻启动,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在沉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