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冰冷的、源于可能失去和造成不可挽回伤害的深切恐慌,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给他消化这沉重警告的时间,又像是在无声地施加最后的压力。最终,祖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硬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最终的决断:
“阿恺,你是这一代中最具天赋的观察者,家族对你寄予厚望。不要让一时的迷惑,玷污了你的天赋,辜负了家族的期望,更……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如何处理,你好自为之。”
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或辩解的机会,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谢恺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台灯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僵硬的阴影,他向来平静无波、如同最深湖水的眼眸深处,此刻正席卷着惊涛骇浪,那是由祖训、血淋淋的先例、冰冷的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固地挣扎着的不甘与刺痛共同掀起的毁灭性风暴。
一边,是白淼淼鲜活生动的脸庞,是她毫无保留信任他的眼神,是她靠近时那温暖得像要把他从世代传承的孤寂诅咒中解救出来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气运场。那是他二十多年循规蹈矩、如同精密仪器般的人生中,唯一真切感受到的、不属于观测与被观测的、简单而纯粹的联结与温暖。他贪恋这种温暖,这种生动,这种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是“谢家观察者”的……人间烟火。
另一边,是家族血淋淋的警示,是那些触目惊心的前车之鉴,是“害人害己”这四个如同诅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让他遍体生寒的字眼。他肩负着家族的传承与秘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气运反噬的不可控与可怕。他不能冒险,尤其不能拿白淼淼的安危和生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祖父说得对,靠近即是干涉,心动即是罪孽。他的存在本身,他对她产生的任何一丝超出观察的情感,对她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理智在疯狂地尖啸着,命令他立刻撤退,用最彻底、最冷酷的方式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的“研究”,将她彻底从他的世界剥离。
情感却像疯长的藤蔓,从心底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角落疯狂钻出,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尖锐的绞痛。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让沉重的实木椅子向后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书房死寂。他一把抓过桌上那本皮质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看着自己不久前写下的【纠正:观察者需保持绝对客观。情感介入是严重失误,必须立即终止。】那决绝的笔迹,在此刻看来却充满了无力与苍白。
他需要更彻底的割裂,更明确的界限。
他打开书桌下方一个隐藏的指纹锁抽屉,里面是另一台没有任何娱乐功能、专门用于处理家族事务和核心研究数据的加固型笔记本电脑。他快速启动,输入复杂的密码,打开一个上了三重动态加密锁的硬盘分区。那里存储着所有关于白淼淼的原始监控数据(他曾在最初阶段出于研究目的,在她常去地点做过短暂记录)、详尽的行为分析图表、以及他耗费无数心力构建的气运场波动模拟图。他的修长手指悬在键盘的删除命令键上,微微颤抖。删除它们,彻底清除所有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在他生命中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就能让一切回归到遇见她之前那个冰冷、精确、毫无波澜的原点。
可是,当他的指尖即将用力按下的那个瞬间,白淼淼在游戏厅里,举着那个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丑得有点可爱的兔子玩偶,兴奋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巨大的成就感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带着灼热的温度撞入他的脑海。那一刻,她周身散发出的光彩,比他过往观测过的任何一道“幸运光环”都要夺目,都要……温暖。
“呃……”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近乎呜咽的痛哼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最终没能按下去。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颓然地向后重重靠在冰冷的书架上,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狼狈。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为了她必须活下去的平静人生,也为了他自己那早已被血脉诅咒的命运。
他必须远离她。必须。
可是,当脑海中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白淼淼仰着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满怀期待地问他“谢恺,下周我们还去植物园吗?我查了天气预报,是晴天哦!”时,那雀跃的、毫无阴霾的、充满生命力的语气,与他此刻心中的冰冷、绝望和沉重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心脏传来的那股清晰的、陌生的、仿佛被无形之手生生撕裂般的剧烈绞痛感,却明明白白、无比深刻地告诉他——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田萌芽,再想强行连根拔起,痛的,首先是自己。而这痛,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剧烈。
这场理智与情感的战争,无关胜负,只有无尽的煎熬。而他已经深陷其中,看不到任何光亮的出路。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他连同这无尽的挣扎与痛楚,一起彻底吞噬。
他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屈起的膝间,宽阔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一个从未有过的、脆弱的念头,在这极致的静默与痛苦中,悄然浮现——
如果……如果他不是生来就必须背负“观察者”命运的谢恺,如果她,白淼淼,就只是一个他能以普通男人身份去邂逅、去靠近的、普通又特别的女孩……
可惜,这世上,从无如果。只有冷硬的、必须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