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仞的名字跟一记闷拳似的,砸在陈疏的胸口,十年前这一拳就打中了他,到现在胸口还是四分五裂。
他没有办法装作不在意,也没有办法不关心,就算是个圈套他也只能往里跳。
“里面除了陈...”陈疏愕住了,后面那个字如鲠在喉,上下喉结滚动了一番却怎么都吐不出来,那个字像自动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让陈疏失语了。
他只好换了一种说法:“除了那个名字,还有什么其他的信息吗?”
他的神色里有丝丝缕缕的悲痛,悲痛得甚至有些热切。
在那样灼热的期待中,周芜突然希望那个笔记本上能突然凭空出现关于陈仞的信息,但是没有,里面有关他的信息很少,少到只有一个名字,还被匆匆划掉了几笔。
周芜张了张口,无奈地说出:“没有。”
陈疏有些失望又有些轻松,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时至今日他似乎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一些事实,他好像有些怕一些事情摆在眼前,残酷地被人戳中,那是有关陈仞的死因,他想知道,却又有些害怕知道,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去触碰这一块,这些年他只是用自己的理智机械性的调查。
他没有完全把自己的感情放入其中,他把痛苦化作愤怒,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看不清脸的仇人,他觉得必须见血,必须偿命才能告慰。
只有以死亡抵消死亡,他才能轻松一点。
周芜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在周围转转。”
陈疏看了看四下无人的街道,零星的几家商铺,风中夹着细密的黄沙如同屏障,天色惨淡,陈疏并不觉得这里安全。
“如果你不介意,我陪你走走?”说完又觉得干涉过多,加了一句,“如果你想自己一个人转转的话,我会走。”
“我没什么私密的事情,我想找个店铺买两件衣服。”
“你没带衣服吗?”陈疏想起了周芜那两个黑色行李箱,行李箱挺大的,如果里面没装衣服,那是装什么装了那么多。
“不是给我自己买。”
不是自己...陈疏脑中闪现六月雪,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穿着破烂而窄小的衣服。
陈疏心中了然,他忽然对周芜这个女人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看法,她看起来冷冰冰的,冰冷得有些高傲。陈疏有点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细腻柔软的内心。
他又想到在乌尔德克的时候,周芜蹲下来宽慰乌狈。
她身上强大的母性光环,温柔得有些刺眼。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卖衣服的商铺,打眼望去没有看到童装,周芜问:“有童装吗?”
老板好像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一样,咧开满口黄牙的嘴笑了:“哪有这个东西嗦,小牙捡捡大人的穿穿,小就小了,大就大了,有么子事啊,你也是精怪,小牙要么子衣服嗦。”
周芜忍了忍,脸上浮现寒意。
怪不得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怪不得生理期被母亲责怪。
有些孩子生下来是宝贝,有些孩子生下来是拖累,只能苟延残喘地跟条狗一样饥肠辘辘跟在人后头,丢给他骨头就吃骨头,丢石头就吃石头。
吃石头咯的响声,让周芜久久无法开口,她面色铁青,胸中聚起一团愤怒,负气走出了门。
店铺老板声音还在后面追着,语气里噙着笑:“俏婆娘还买不买嗦?”
周芜加快腿下的步子,想把这恶心的嘲弄甩远。
陈疏跟了出去:“周芜,你可能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是你无法改变一群人的命运。”
周芜顿住了,缓缓回头:“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吗?”
她像是在问陈疏,又像是在问自己。
“周芜你只有两只手,一个人伸手你可以牵住,两个人你也能勉强扶着,但是这是一群人,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生活。”
“所以呢?所以小孩只能穿大人不要的衣服,在冬天露出一截脚脖子被冻得没知觉?所以他们就应该习惯寒冷和不平等?所以这里的女性就不配接受性教育?生理教育?所以在月经来了的时候只能用破抹布垫着?还要被责怪弄脏了裤子,然后继续穿着短一截的裤子过着已经习惯了的生活?她们是人,不是畜生!”
陈疏立在原地,他们面对着面。周芜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语调里不解混着不忿。
陈疏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摊开,有些无奈:“那你能做什么呢?你想买件衣服都没有卖的。”
这句话兜头砸了周芜一下,她突然冷静了。
对啊,想献爱心,连这种资源都没有。
陈疏的一阵见血如一片渔网,困住了周芜砰砰直跳的心,热血被浇得透凉。
她没有继续再跟他争论,眼神倏然黯淡了下去,像一颗流星的陨落,陈疏忽得被这落寞的神情刺了一下。
他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有些想把刚刚的话收回。
可惜覆水难收,那滔滔流水般的现实将周芜卷起,抛在空中又急速下降,心被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