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疏:“还早。”
周芜:“具体时间。”
陈疏:“不知道。”
周芜:“到时候你会通知我吗?”
“会。”
陈疏说完,病房陷入一种安然的寂静。
周芜没有再继续说话,树叶被风吹动,掀起一阵波浪般起伏的声音,在透明的窗户前演示着风的形状。
风是没有形状的,万物都可以是风的形状。
陈疏的心情忽然轻松下来,紧绷的肌肉松懈了一些,此刻他能接受周芜多说几句废话。
但是她没有,她像树叶的指导者,生出无数的触角,一片一片地给它们调整演奏姿势。
陈疏再次由远及近地看着她,再次抬起不耐烦的眼皮,被一阵风轻轻地抚平了。
这姑娘为什么会有这样无故令人平静的本事。
自然界的一切都听她的号角。
可惜她不解风情,用低沉的嗓音说出冷漠的语句:“陈疏,这一次我就一个要求,不要管我。”
原来这次她的重点是这个。
演奏到达终点,准备谢幕,陈疏这唯一的观众也看懂了主旨,他听见自己回答:“好。"
然后转身离开病房,他觉得自己也有病,而且病的不轻。
乌狈看到陈疏出来,虽然和进去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同,但是就是感觉到了他周遭箫杀的气氛。
陈疏走出了医院,他越想越觉得这姑娘莫名其妙。
之前那两次帮她也仅仅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他还没有练就见死不救的本事,就算当时不是她,是别人,随便一个陌生人他也会伸出援手。
现在可倒好,对方不说感谢了,话里话外的还觉得他有点多管闲事,并且今天还特地把他叫过去让他后面不要再多管闲事。
陈疏,陈大少爷这辈子没吃过这种瘪。
这些年他接手了这些事,理所应当的经历了一些事情,心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生更是走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他逐渐拨开这些迷雾,试图寻找事件的开始和原因。
从一个纨绔的有点吊儿郎当的大少爷到现在,他自认为情绪已经很稳定,心态已经放得很平和了,但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还是影响了一点他本修炼到九层的情绪。站在她面前,跟她对话,他总觉得在压抑着什么。
孙悟空逃不出五指山的感觉?
他得压着火才能说话。
陈疏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抽得粗糙而随意,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太适合抽烟了,低着头,注意力都在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他天生能驾驭这种浓烈的东西,在灰白的烟雾中沉默,那双幽暗的眼睛,直接而锋利,让人想依附在他的身体上,用打火机烧他的睫毛,而他只会笑着掰开你的嘴,把所有烟草的味道送给你,让你喘息,让你欲罢不能。
让你疯狂而醉生梦死的迷恋他。
抽完之后,陈疏把烟蒂丢在地上碾碎,随手掉进旁边的垃圾桶,一气呵成,得天独厚。
而周芜在病房里,回味着陈疏刚刚的眼神。
刚刚他们都没说话的几个瞬间,陈疏随意的姿态,结实的手臂,明晃晃的眼神,他一句都不想废话地掠夺风。
他没时间跟风捉迷藏,他会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感受风的流动,让风主动地拥抱他,依靠他。
周芜又想起梦里的他,用低沉的嗓音平淡地道出——“我们有婚约,”还有“对不起。”
这跟毒品一样能麻痹人。
周芜细细地揣摩着,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走在路上的陈疏听到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一串号码发来的,内容是——“你跟你女朋友有婚约吗?”
这姑娘没事吧,没事就爱消遣人是不是?
陈疏立刻就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自重。
周芜看到那两个字笑了笑,又打了5个字回过去。
——那就是没有。
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
陈疏打开短信看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回复,他觉得无聊。
人怎么能闲到这种地步。
陈疏回到医院附近的旅店,啸谷正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吃着果干喝着饮料,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电视节目,听到陈疏开门的声音头都没转一下就说:“回来了?”
陈疏关上门,一把把黑色T恤从尾掀到头,头发被弄乱了,他随意抓了几下,再往下,就能看到他匀称的身材,腹部那几块微微凸起的腹肌,皮肤紧实而光滑,他将T恤随手搭在了沙发上,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啸谷继续惬意地说:“托了周芜的福,我好像没过过这种日子了,抬头就是娱乐节目,双手一抓就是饮料零食,好得我感觉像在做梦。”
陈疏打开黑色的行李箱,从里面找了一件简单的T恤,浅灰色的休闲裤准备进卫生间洗个澡,听到啸谷说这话抬眼往那边看了下,看到了啸谷清闲背后境遇。
这几年他们东奔西走,处理了一件又一件麻烦事,几次命悬一线,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两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就在这样动荡的生活里变得坚硬、理智。
少年的锐气被磋磨,名为狂妄的火苗没潇洒几年就断气了,断了气的狂妄闪着幽暗的鬼火,盛气凌人地踹开世界的大门,在一个十全十美的围墙里四处碰壁,艰难求生。一方面不想完全挫骨扬灰自己的锐气,一方面又懵懂地明白了周全,到底是锻炼自我还是坚持自我在年轻的上方悬着。
啸谷也从细皮嫩肉的小鲜肉变成了一块风干的腊肠,陈疏不由得觉得心酸,默默垂下眼皮,低声说:“辛苦了。”
而啸谷那货,好像没听到,一边看着电视里搞笑的节目跟着哈哈大笑,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你说什么?”
陈疏:...
刚升腾起的一点点内疚被撵成了灰,面色铁青地回复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