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的剑气从千道,变成了百道,又变成数十道,最终,只剩下几道仍然环绕在他们身边。张松鹤早已左支右拙,不时便有恶鬼突破剑光的封锁,在他的小腿上留下大小不一的伤口。
恶鬼们也已经看出,这个强悍的男人已经渐渐不支,兴奋地嚎叫蹦跳,长大了嘴巴在下接着,等着吃上最美味的神明血肉!
他们即将被血海吞没。
真到了这个时候,祝平安反而平静了。
回想这一生,生前泯然众人,死后却过得更加舒心。从事了自己喜欢的职业,做了许多有意义的事情,也被人倾心恋慕……
想到温尔雅,她内心一颤。她死之后,他会怎么样呢?现在,她开始庆幸自己化为血水的结局了,找不到尸体,也许温尔雅就会认为她只是失踪了,总比亲眼看到她死掉好些吧?
希望他能度过这一劫,伤心个三年五年,然后慢慢把她忘掉。时间会带走一切的,他还会再遇到其他的女孩,他……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她再抬眼,望着张松鹤,想不到这一次死的时候,身边人居然是他。
“我们就要死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左右都是要死了,她居然还大胆地调侃起来,如果他还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她应当不会拒绝的。
他们即将化为同一泊血水,所谓的拉开距离,还有什么意义呢?
谁知,张松鹤却温柔的摇了摇头:“说了有什么用?我对你的所有话,你是都没听进去。”
他不顾身下那些恶鬼的抓挠,眼光深情地停在她的脸庞上,似乎要把她的模样永远铭刻在心里。
这目光看的她心头轻颤,他垂下睫毛,轻轻地说:“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后头的。”
道道金光忽然从张松鹤的身体中放射出来,祝平安被那金光刺的睁不开眼,下一秒,腥臭的血海忽然传来莲花清香,令人四肢百骸一阵舒爽。
她感到自己被张松鹤轻轻放下,她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一朵金莲之上,漂浮在半空。
血海上的金莲,那真是天地间的奇景,金莲大如蒲团,灿烂盈香,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花瓣上飘落,掉落海中,隐隐有钟鼓声在血海中传来,是梦?是幻?
“这是什么?”祝平安好奇地抚摸金莲花,这东西像是小时候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观音莲台一样。
“这是……我的功德金莲。”张松鹤望着她脚下的莲台,莲花虽然盛放,莲蓬却还未完全成型,莲子部分仍是空空落落,“三百年来日日修行,仗剑降妖除魔积累功德,只能凝结这一朵。如果有一天,这莲蓬里结满了莲子,那就是我成就正果,羽化飞升的时候了。”
祝平安僵住了,她心里充满了不好的预感:“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这是……”
“我把它们给你。”他仰着头望向半空中的她,他们的距离正在一寸寸拉远,他的身体已经疲累至极限,只是强撑着御剑,希望能再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我的修为、我的功德、我的心血、我的一切……我把它们都给你。”
“我不要!”祝平安扑到金莲边,望着离她远去的那个人:“你快点上来,这不是你的金莲么?”
张松鹤摇摇头:“我还不是真神,金莲渡不了众生,只能渡你一人。”
“什么只渡一人?要死一起死!”
“恐怕我没这个福气了,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我后面的。”张松鹤笑起来,一如她千千万万次见过的那样爽朗。
他眷恋地伸手,似乎还想摸一摸她的脸庞:“血海无边,这朵功德金莲会庇佑你,在海上再漂浮一段日子,直到我的功德耗尽,我想,三百年的功德,应该还够支撑三天。”
血浪已经能够触及剑身,粘稠的血花拍打着他的小腿,恶鬼们已经开始准备一拥而上,他最后一次向她挥挥手:“再见了,平安!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面,我希望你偶尔能够想起我。”
祝平安伏在金莲上,肝胆欲裂,望着那个男子逐渐沉入血海,居然还是笑着的。
忽然,有歌声自海上传来。
那歌声流畅优美,响彻行云。血海、流云、甚至连恶鬼的动作都因这歌声顿了一秒,震撼于其中潜藏的深沉情感。
仿佛有人在生命的尽头,才第一次呐喊出自己的心事,想要让自己的心意如日月高悬,照耀天上人间,告知给他所爱的姑娘。
那是……狐狸的歌声。
这一次,不是低声的哼唱,而是嘹亮的高歌,当听到那首歌的时候,祝平安如遭雷击,五内俱碎,泪水已经不知不觉的流了满脸。
他仰着脸,恶鬼们已经在撕扯他的小腿,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伸长了脖子,拼命地望向心爱姑娘的方向。狐死首丘,他的自然天性,会让他在死去的前一刻,望向他最眷恋的地方。
在这一刻,他用尽剩余的力气,唱起了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早就想要唱给她的歌。
虽然晚了一步,慢了一步,没能与她共度一生,甚至都不会有时间给他唱完整首曲子,可是他毕竟是唱出来了,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从今之后,无论我在或不在,当你望见天上那一轮明月的时候,都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经真诚地爱过你。
足矣。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沉入海中,歌声却依旧不停,祝平安望向天上,深紫的浓云里挂着一轮巨大的月亮,它发出血红色的光芒,恍如一颗流淌着鲜血的心脏。
那是……张松鹤的心,一颗巨大的、真诚的,被她伤害到鲜血淋漓,却依然爱着她的心。
她脚下的金莲中,悄然凝结出一颗莲子,没有人知道,莲肉为什么那么甘甜,莲心又为什么那么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