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无彩凤双飞翼啊,张松鹤恍然看见,石将军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飞翔。天长路远魂飞苦,他燃烧自己的生命疯狂振翅,冲上青冥长天,跨越渌水波澜,无论前方是六龙回日之高标,还是冲波逆折之回川,他都必将一一飞越……
只为了奔向她。
莫名的,张松鹤的眼眶一热。
他自小便知,神仙无欲无求,五音令人聋,五色令人盲。食欲、贪欲、色欲、物欲……统统都是不好的东西,若要成仙,就不能有“欲”。
爱欲,也是欲。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爱只是声色犬马中的嬉闹,是穷极无聊时的消遣,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爱不过如此。
但今天,张松鹤看到的却不是这样。
他看见,爱在石将军身上留下的,不是忧虑与恐惧,而是“豁达”与“坚忍”。
爱是无穷无尽的勇气,爱是一生一世的坚守,爱是为她去创造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爱,让一个百岁老人在飞。
六道轮回井已经近在眼前,送到这里,祝平安就不能再次前进了。里奥独自一人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孟婆汤罐子交给了工作人员。
汤罐打开,里面盛着一泓清水,不知是她出生时的羊水,还是死亡时,别人哭她的泪水?
这一辈子的是是非非、清清浊浊、恩恩怨怨、生生死死,其实最后只归于一瓮,捧在手心里,也就是一拳头那么多。
祝平安看着里奥把汤罐凑到嘴边,温尔雅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一份支撑。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从门口传来:“等等!”
那声音好响,惊得祝平安打个哆嗦,里奥也放下了手里的汤罐,她看到两个男人从大门处飞奔而来,一个是老头子,一个是小年轻,两个人都依稀有些面熟。
啊,想起来了,小年轻是叫张松鹤,正是他给她送来了祝平安,让她度过了死亡后最开心的日子。
想到祝平安,一阵愉快的回忆涌上心头,但对里奥来说,那好像已经是别人的故事,她依然觉得温馨美好,但却再也无法勾动她的情肠。至于那老的,老的是谁呢?
他年纪总有一百岁了,齿摇背驼,鸡皮鹤发,他的鼻子生的挺拔,嘴唇的轮廓鲜明,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个英俊男子。他的五官似曾相识,却好像总是蒙着一层迷雾,他好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甚至比祝平安还重要,可他是谁呢?
他老了,老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神似乎也没有那么好了。他眯着眼睛吃力地看过来,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他的瞳孔猛然睁大,里奥惊讶地发现,他长着一双圆眼睛。
小鹿一般的圆眼睛。
一瞬间,孟婆汤坠地,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清晰的破裂声,无形的屏障被打破,回忆和情感像是汹涌的海浪一样,争先恐后地像她扑过来:巴黎街头的自行车、院落里深红的木棉、户部巷里炒豆丝的香气、轮渡悠长的汽笛声……
他向她扑过来,她看见张松鹤帮他挡住那些围上来的工作人员,他以不符合他老迈年龄的矫健,一跃而过那半人高的道闸。
里奥看见,他在飞。
他飞过那个道闸,却讷讷地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她依然年轻动人,和他站在一起,好像是祖爷爷和小孙女。最终,他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像年轻的石狗儿那样,羞羞怯怯地低下头去,偷眼看着她的脸色:
“对不起,我来迟了。”
对不起,我没有接到你的信;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你最艰难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到;对不起,我总是那么笨拙,连找你都找不见……
她这一生几乎从没哭过。
被祖父打板子时不哭,被关进院子时不哭,在战场中弹时不哭,父亲病危时不哭,即使是那个新婚之夜,她也没哭。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也一样没哭。
她大步上前,一把将这个老人拥进怀里,笑的像他记忆中一样爽朗:
“没关系,我等到了。”
没关系,收不到信不能怪你;没关系,其实我也只受了一点点苦;没关系,你已经给了我许多欢乐,还实现了我们共同的理想;没关系,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我的命运;没关系,你终究还是找到了我……
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里,哭出来的反而是石将军,他呜咽着紧紧抱住了她,把积攒了一生的眼泪统统倾倒出来。
纵然一老一少,纵使一悲一喜,纵使整整等待了一百年,但,他们终于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