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清帝逊位,华夏改元为中华民国,清廷所有外交关系一律废止。
陆婉珍告别了法国,跟随父亲踏上了归国的航船,回到广东老家去。船行三月,来到珠江码头时正是五月中旬,天气已经暑热蒸人,码头的劳工们搬货搬得大汗淋漓。
陆婉珍见到的第一个祖国同胞,就是码头上的苦力。他们黑黑的,瘦瘦的,干瘪的胸脯下是成排的肋骨,胯骨在一层皮下面突出来,有不少人连一条裤子都没有,说起像人,不如说八分像鬼,两分像猴。
几百斤的大包扛在他们细瘦的肩头,压得他们一晃一晃,没有人吭一声,在监工们的鞭子下,他们排成一排,沉默地走。
祖父已经打发了不少家仆来接她们,当着老仆的面,爹破天荒第一次,拒绝了陆婉珍要跟他一块骑马回去的要求。
“这不是法国了。”爹是这样讲的。
那天,她是坐着一乘密不透风的小轿子回去的,跟她同乘一轿的还有她三姐。轿子里又闷又热,她几次想要掀开轿帘透透气,却愕然发现,轿帘已经被线缝死了。
这乘小轿子就这样把她抬进了家门,当家的人也不是爹了,而是素未谋面的祖父。
高高的屋梁下,她和三个姐姐站成一排,给祖父磕头请安,三个姐姐驯顺地跪下,她却下意识地行了一个单膝跪地礼,还是爹一声咳嗽,她才反应过来,双膝落地。
祖父眯着眼睛,都看在眼里,当下冷笑一声,也不回应,也不叫起,悠悠然背着手,走回后屋睡午觉去了,直到华灯初上,才有老嬷嬷来传话,叫三个姐姐不必跪了。
爹满脸心疼,去找祖父求情。
“香灯无继,又失官职,现下为了丫头片子,敢这样忤逆老父!”
她清楚地听见祖父的呵斥,片刻后,爹退出来,跟她一块跪在堂屋地下。
那天晚上,她累的实在跪不住,爹搂着她,让她能倒在自己身上稍微睡会,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这不是法国了,祖父是有意磨一磨你的性子,从今后,你要多向姐姐学学。”
向姐姐学习?跟她们一样,整天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烧香,抄经书,绣花,纳鞋底子?
那就不是她陆婉珍了。
她仍像以前一样,每天起来就打拳、练剑,没有场地给她骑马,她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绕着圈跑步。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祖父对这个桀骜的孙女儿反而犯难了,他差人来宣讲《女则》、《女诫》,陆婉珍当面听着,转过头来全当耳旁风。让她跪祠堂,她跪不住了就直接躺在当地睡觉,广东天气暑热,睡一夜地板权当解暑。老妈子要打她手板,怎及她灵活强壮,三个仆妇抓不住她一个。
陆婉珍想得很简单:只要你不敢杀了我,那你其实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唯一让她心疼的,是她每次惹怒祖父,爹都会陪着她吃挂落。
但父亲不在乎,有一次,祖父以“教女不严”对爹动了板子,让她在旁边看,爹一头挨打,一头还悄悄在祖父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她笑。
她心里明白,她做了爹不敢做的事情,对于这样一个家,爹也未必多喜欢。
祖孙三代几番拉扯,祖父的权威被一再侵犯,所有手段都试过了,没有一样有用,祖父气的指着她鼻子大骂:“你到底是要怎么样!”
陆婉珍昂着脖子:“我不想怎么样,我只要求跟以前一样。念书、上街、习武,不用跪来跪去,不用听人摆布。不仅我是如此,我要中华大地,每个人亦当如此!”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那鸡皮秃头的祖父,他惊得眼珠瞪得老大,眼皮上的层层叠叠的褶子都撑开了:“列强入侵,国难当头,火焚圆明园,舰沉威海卫,《天津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咱们被人摆布的还不够吗?大清已亡了,大大小小的地也都丢了,祖父却只知道在家作老封君!既要子孙服膺你,就要拿出个让人钦佩的样子出来,以振兴中华为我陆家之家训,只拿孝亲二字教子教孙,岂不可笑!”
娘在一边扑上来就要捂她的嘴,陆婉珍一闪身错开,话说到这里,她索性说个痛快:“祖父嫌我在家碍眼,何不打发了我?我愿从军入伍,身带吴钩,收复关山,纵然马踏残驱,也不枉生为人身一场,强过钻在这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蹉跎光阴,计日等死!”
祖父被她的话刺的勃然大怒:“荒谬!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女子从军?我看你是发疯了!来人啊,把这个疯子给我关在她的院子里,免得丢尽了我们陆家的脸!”
她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不等人来押,她便冷笑三声,自顾自地离去。
父亲为她求情,毫无疑问又吃了一顿板子。这里不是法国,这里没有平等也没有人权,只有一个孝字大过天。
身边的仆人都被撤了,院墙也被加高到五米左右,院门上落着三把大锁,连爹娘都不能见她的面。一个哑巴女人一天给她送两顿饭,是通过门上的一个活动板子递进来的。祖父说她有疯病,为了陆家的清誉,一辈子都不会给她说亲。
祖父把不能嫁人视作一种惩罚。
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笑了好久,笑的整个床帐都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