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的闷哼也在耳畔同时响起。
林知韵倏地睁开眼,眼眸一紧——
“楠楠!”
那扫帚结结实实打在了蒋若楠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不仅林知韵瞬间白了脸,连黄美芬自己也愣住了。她从小到大没真的下重手打过女儿,即便偶尔气急了,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可这一下……塑料柄落在身上的声响,清晰地告诉她,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力。
扫帚“啪嗒”一声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黄美芬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楠楠!”林知韵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去查看她的后背,“你、你怎么样?!”
蒋若楠脸色发白,眉头紧紧蹙着,却还是咬着牙摇头:“别担心……我没事。”
林知韵看着她强忍的样子,心像被揪紧了:“傻不傻……哪有人凑上来挨打的?”
蒋若楠缓过一口气,才低声说:“这一下要是落在你身上……还不如我替你挨着。”
看着蒋若楠因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林知韵心头一酸,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她紧紧握着蒋若楠的手,静静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走向僵立在一旁的黄美芬。
她在黄美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诚恳地看向仍在气头上的黄美芬,说道:
“……阿姨,对不起。因为我和楠楠的事,让您还有叔叔这么生气,是我不好。”
看见林知韵,黄美芬心里更添了一层堵。她想不明白,连这个知分寸的孩子,怎么会也跟着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来。一股说不清的失望和怨气涌上心头,她干脆别过脸,避开了林知韵投来的目光。
见她不理,林知韵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因为长年累月的辛劳,手掌显得粗糙,指节也有些微的变形。她心里一酸,轻轻伸手,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阿姨,您要是心里难受……就骂我几句吧。别都闷在心里,这样该多伤身体。”
黄美芬的手从林知韵掌心抽离,忽然抬手,一把抓起那个紫色盒子,重重在茶几上拍了两下。目光在蒋若楠和林知韵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满是痛心与无力,哽咽着: “你们……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我还怎么好得起来?我就算现在骂破了喉咙……又能改变什么?难道我骂完了,还能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林知韵张了张口,却被打断。
“知韵呐,”黄美芬看着林知韵,眼圈微微泛红,仍是不敢置信: “阿姨一直把你当半个女儿看的。你向来最懂事、最让人省心……怎么连你,也跟着阿楠这样……胡闹呢?”
林知韵目光并未闪躲,她看着黄美芬,语气里带着难过:“我知道您对我好,但我和楠楠是认真的,并不是在胡闹。”
“不是胡闹?你出去看看,这世上哪个正经姑娘像你们这样?放着好好的男孩子不要,偏要找个女孩在一起……”
“不,不是这样的。”林知韵摇头,“我喜欢楠楠,和她是男是女没有关系。我只是……喜欢她这个人。”
“怎么没有关系?!”黄美芬激动地打断她,“你是不是糊涂了?阿楠是女的,你也是女的,这叫搞同性恋啊!你的教养呢?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吗?要不是我发现了这个——”她手指发颤地指向茶几上那个刺眼的紫色盒子,“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妈!”蒋若楠见不得黄美芬把矛头对准林知韵,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您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有什么不满都冲着我来,别为难知韵。”
她顿了顿:“这件事是我主动的,是我缠着她,也是我先向她表白的。其实我早就想告诉您了,就是怕您会像现在这样,才一直拖到今天。”
“你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让我往后怎么跟亲戚朋友解释?我这老脸往哪儿放?”
蒋若楠道: “我和知韵在一起,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无缘无故跟亲戚朋友解释什么?”
“你太天真了!”黄美芬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们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我女儿在跟一个女孩谈恋爱’?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她语气止不住颤抖,“两个女孩子……这算哪门子恋爱?我活了大半辈子,听都没听过这种事!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家的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背地里会怎么嚼舌根?你让我们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蒋若楠轻呵一声,忍不住开口: “说到底,原来您就是怕丢脸而已。”
“你——!”黄美芬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我要是只在乎脸面,刚才就该一棍子打死你!也省得现在看着心烦!”
“那你打死我好了!”蒋若楠挺直背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绝不躲,也绝不还手!”
“楠楠!”林知韵急得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再火上浇油,拿话刺激黄美芬。
黄美芬瞪大眼,气急道: “嘿!你以为我不敢吗?!”
“呸呸呸!”蒋建华连忙打断,眉头紧锁,对着蒋若楠斥责道: “一家人说话,哪有张口闭口死不死的?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蒋若楠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赌气道:“是妈先说的……她还说看我不顺眼,我又没求着她看。”
这话一出,黄美芬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蒋建华颤声道:“你听听!她还有理了!”
“好了!够了!都少说两句!”蒋建华见势头又开始不对,急忙跨步挡在两人中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气得发抖的妻子,深知再吵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便拉住黄美芬的胳膊,转向蒋若楠和林知韵,沉重道:
“阿楠,知韵,反正你们这事……确实做得不合常理。现在大家都情绪上头,再闹也闹不出结果。我先带你妈回去,你们俩也好好想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处理。”
“回什么回!”黄美芬挣扎着不肯动,“今天不说清楚,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还不够清楚吗?!”蒋建华重重叹了口气,对黄美芬道,“事情已经摆在这儿了,你觉得今天能争出个答案?美芬,咱们先回去,都冷静冷静……等情绪平复了,再想想以后怎么办。”
“你别拉我……我不走!”黄美芬还在挣扎,却被蒋建华半扶半拉地带着,一步步走出了公寓。
门被不轻不重地带上,“咔哒”一声,隔绝了门外的声响。
几乎就在关门声落下的同时,蒋若楠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她颓然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动,手捂着脸,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楠楠……”林知韵连忙坐到她身边。
“知韵……”蒋若楠闻声转过身,紧紧抱住了林知韵,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压抑的抽泣声终是细细地漏出来。
林知韵心疼地环住她,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刚碰到某处,蒋若楠突然“嘶”地吸了口冷气,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林知韵立刻紧张起来,松开手去看她的脸。
“疼……”蒋若楠皱着眉,反手想去碰自己的后背。
“哪里?我看看。”林知韵转到她身后,小心地掀起她后背的衣角。一道红肿的痕迹赫然横在脊骨偏上的位置,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都肿起来了……”林知韵心头一紧,侧身探向茶几,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常备的跌打喷雾,“得喷点药,不然明天会更严重。”
蒋若楠低低“嗯”了一声,顺从地侧过身子。林知韵将喷雾轻轻摇了摇,对着那道红痕喷了下去,同时柔声叮嘱:“会有点凉,你忍一下。”
药水触及皮肤的瞬间,一阵清冽的刺激感传来,蒋若楠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
林知韵看着她微微发白的侧脸,心疼地问:“是不是很疼?”
蒋若楠轻轻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疼。”她抬起眼,望向林知韵,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想了想,开口问道,“知韵……我是不是特别胆小?”
林知韵的手一顿:“怎么这么说?”
“刚才……我妈质问我的时候,我犹豫了,甚至……没有马上说出来。”蒋若楠垂下眼帘,心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闷涩。
林知韵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不,楠楠,你一点也不胆小。在我眼里,你已经勇敢得让我心疼——你看,阿姨生气责问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就连扫帚挥过来那一瞬间,你也想都没想就挡在我前面。这些行动,不比千言万语都更需要勇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