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泠立刻用手指在胸口画十字:“Bless you——我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了。”
“打哪儿学的啊这都是……”陆湛无语地看着她,“我们到哪了?”
温泠指了指窗外:“刚出机场,进城还要四十来分钟吧——妈妈问今晚你要回山上吃饭吗?”
陆湛按着眉心:“先去看看病人情况,再开个会,不一定能赶上,你们不用等我。”
“我记得你很少接飞刀的单子。”温泠低头拆了片口香糖,又给陆湛递过去一片,“有次你飞西北,回来的时候一群人里面就你一个白着,其他人都黑了好几个度。”
陆湛没在脑海里找到关于这段的记忆,可能是他忘记的,也可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他接过口香糖,摇了摇头:“没办法,天生丽质。有得选的话,我也希望能黑一点。”
陆湛很少离开穗南。
最早是因为身体情况不允许长途跋涉,后来是他的工作、他的家人、还有他的陛下,都存在于南方温润的空气里。
但总有一些病例,会穿过重重筛选,带着宿命般的棘手程度,找到他门前。
医学界顶端的圈子很小,小到那些“不可能”最后变成了“他做到了”的故事,会悄然在某个深夜里流传。
燕京医院心外科收治了一位身份特殊的患者,专家组几经评估,最终通过层层关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穗南。
邀请来得紧急,却也诚意十足。
院方不仅安排了专机接送,更承诺由陆湛全权主导手术团队,并调配院内一切所需资源予以配合。
这份重视,不言而喻。
车窗外的灯光流转变换,将燕京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疏离。
“陆叔叔。”
陆湛闻声转过头。
温泠侧着脸,眉眼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看不太分明,声音也很轻:
“这场手术一定要上吗?”
陆湛动作一顿。
坦白来说,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前,他对温泠“来自未来”的身份仍抱有不小的疑虑,因为那些事情他要么无从考究,要么来自于遥远的、他还没有经历过的未来。
但现在他对此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信任。
患者身份很特殊。
特殊到给他做手术的人清一色出身于顶级学府——其中不乏院士级别的泰斗。
而这通来自燕京的电话,走的是加密内线,陆湛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尽管患者本人与家属均表示“生死有命,尽力即可”,可一旦手术出现意外,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员,恐怕都难逃事后问责。
所以他们将重中之重的主刀位置,交给了陆湛。
而温泠在这个时间点抛出这个问题,其用意不禁令人深思。
以他对温泠的了解,这绝非随口一问。
这句话是否意味着温泠知晓这位患者的真实背景?还是说——
“是以后会出什么问题吗?”
升起的挡板将后座隔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车厢里飘荡着皮革与香氛混杂的味道。
温泠往后倒在座椅上,她没有看陆湛,只是垂着眼,手指捏着另一只手指,一遍,又一遍——
半晌,她低低的声音响起:
“不会吧。”
陆湛便没再问。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在佐证她来自未来的真相。
程雪不会告诉她有关燕京的复杂关系,陆湛更不会主动向她提起——他们不约而同的希望温泠有一个简单的身份,过一段简单的人生。
就像曾经外公将他送去穗南一样。
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像——
陆湛面色古怪,觉得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看着最简单的人,反而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复杂。
“我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新闻里报道过北美一伙犯罪分子劫机,伤了很多无辜的人。”许久,陆湛双手交叠,拇指碰在一起,他摩挲着手指,在记忆里挑拣出一段为数不多关于哥哥的记忆,“后来他们逃到南非,哥哥被调去行动组执行抓捕。”
“我问他一定要去吗,那群人都是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而且那时候的南非远比现在要混乱。”
回忆的片段缓缓铺开。
他看见多年前燕京机场喧嚣的人潮,听见广播声模糊地回荡在挑高的大厅里。
“他说,要去的。”
陆湛抬起眼,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隔板,那像是一块幕布,上面投影着那个炎热的午后。
熙攘的机场,穿着便服的国际刑警在安检口蹲下身,与年幼的弟弟贴在一起。
周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他们的拥抱短暂却扎实。
临别之际,陆峰说过的话与陆湛此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哪怕意外会比明天更早到来……至少在它到来之前,我会忠于自己,也忠于这份职业。”
温泠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湛以为她要睡过去时,温泠忽然笑出声:“后来陆峰因伤退役,也顺理成章带你去港城找叶兆宁治疗,再后来,他主动接了一项跨境贩毒的卧底任务,整整两年毫无音讯——”
她睁开眼,长睫下是遮掩不住的悲哀,“哪怕你的未来跟他一样,也不会后悔吗?”
陆湛定定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副少女的躯壳里,住着一个远比外表沧桑的灵魂——一个可能经历过失去、跋涉过时间,甚至比现在的他还要年长的灵魂。
“在我进入医学院的那天,我的老师带着我,在礼堂与同学并肩宣誓。”
温泠怔住,她转过头。
年轻的市院主任笑容一如记忆里那样和煦温暖。他站在名为时光的长河对岸,与那道灵魂遥遥相望,声音轻柔却振聋发聩。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哪怕往前一步即是深渊?”她问。
“哪怕往前一步即是深渊。”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