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喊来温泠,站在门内,小声问她:“学校的电话,你要跟刘主任聊聊吗?”
屏幕上仍显示着通话界面,只是离耳朵要远了些。
温泠低头看了眼袖口隐约露出来的白色绷带,思绪瞬间飘远,仿佛回到了记忆里那个潮湿的、闷热的午后,曾经温馨的校园变成一幢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一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咧开嘴,露出鲨鱼般尖锐的牙齿,他身边簇拥着无数矮小的、不断发出窸窣笑声的影子。
窗外阳光明媚,室内黯淡无光。
阴影层层叠叠,最深处的深处是更浓稠的黑暗。陈列柜上的荣誉证书融化变形,鲜红的字迹化为粘稠液体,顺着光洁墙面蜿蜒而下,汇聚到脚边,形成一汪刺眼的、腥臭的水洼——
“泠泠?”
陆湛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温泠迅速眨了眨眼,她抬起头,眼底映出他毫不掩饰的关切,那些情感瞬间驱散残留的寒意。于是她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早已盘旋在心底的决定。
“直接帮我办退学吧。”
陆湛没有多问,直接向电话那头说道:“她的意见您也听清楚了,相关手续我们可以等她伤好之后约个时间去学校办理。”
刘主任似乎还在解释或劝说,声音模糊地传过来一些断续的词句。温泠听不真切,但大概能猜到内容——无非是挽留,或是提及某些“压力”。
毕竟叶钟都亲自到穗南了。说这事背后没有叶兆宁的授意,恐怕连鬼都不会信。
陆湛显然没有耐心继续这场拉扯。他干脆地打断了对方尚未结束的发言,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明确:
“孩子今天受了惊吓,身上也有伤,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其它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谈。”
他们的说话声音并不算大,但还是有只言片语飘向客厅。埋头给土豆顺毛的陆宁远动作一停,却没有回头。
温泠很快坐回沙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奶茶已经被喝得差不多,她打了个饱嗝,单手抱着丞相,假装没瞧见陆宁远脸上的深思:“还是宁远哥哥懂我。不仅能文能武,连买杯奶茶都正好买到我心坎上。”
陆宁远没搭话。
客厅里再度陷入寂静。
温泠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只是偏过头,笑着说了句:“今晚我想吃番茄鸡蛋面。”
陆宁远闻言,停下动作,拿起放在一旁的牵引绳,利落地给土豆系好,又将绳端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随即抱起狗,起身就朝门口走去。
“等等——”始终注意着客厅动向的陆湛立刻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赶紧补了一句,“我想吃干炒牛河!”
陆宁远回头,微微眯眼。
陆湛梗着脖子继续说:“加个煎蛋,谢谢。”
“知道的说他是去买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干点非法勾当。”陆湛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又没好气地扫向温泠,“人家刚回来,屁股都没坐热,你就开始点菜了!”
温泠托着腮,笑眯眯地:“要不是你连西红柿的好坏都分不清,我也不至于让他去嘛。”
“……我什么时候分不清好坏了?!”
“噢,那应该是我记错了。”温泠从善如流,“上次冰箱里那个一半青一半红的番茄是陛下叼回来的对吧?”
无辜躺枪的陛下不愿意背这个锅,扭过头,吭哧一口就咬住了陆湛脚边的沙发腿。
陆湛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按住狗头:“松口!你今年已经啃坏三张沙发了!”
温泠不赞同地蹙起眉,语气里满是“慈母多败儿”的纵容:“孩子嘛,喜欢咬点东西怎么了?你赚的那些钱,不就是为了给陛下买更好用的磨牙玩具吗?”
陛下哼哼唧唧地挣脱开来,换了个沙发角,继续埋头苦干。
“——这是我上Y家花了九万块钱订的!”
温泠脸色骤变,立刻改口:“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它抱走啊!”
陆湛一边追狗,一边回头恶狠狠地瞪她:“坐着说话不腰疼!”
温泠干脆躺下,摊手:“那我不坐着了。”
陆湛:“……”
只有丞相蹲坐在桌上歪着头舔毛,偶尔瞥一眼那边人飞狗跳的热闹场面。她朝温泠看过去,后者正好转头,一人一猫对视两秒,丞相细声细气“喵”了一声,轻巧地跳了过去,恰好避开她受伤的位置,在她手边找了个地方缩起来不动了。
温泠用指尖给她顺毛,眯着眼去瞧天花板上亮起的灯带。
明亮的、温暖的——
来自名为“家”的光。
也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
“哦对了……”
眼前光线忽然被遮住些许。
温泠抬眼,看见陆湛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他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俯身,恰好停在一个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却又足够靠近的距离:“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暂时无法考证你说的那些事情,但是——”
他自上而下地望着她,然后很慢地弯起眼睛。
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温柔。
“……不管怎样,”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完了最后一句,“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