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支着下巴,声音压低了些:
“审批流程走到哪了?”
傅扬悄悄挪开眼,恍惚地飘向窗外:“刚找到申请表格的模板。”
陆湛看着他,半晌,他缓缓靠回椅背,一时间没有说话。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傅扬视线飘忽,始终没有落在实处。见此情景,陆湛也只能无奈叹气:
“我先确认一下——是‘你们要查’,而不是‘你要查’吧?”
傅扬没有说话。
“因为你们不是同一个系统,所以即便是你想查也没有权限。”陆湛摇着头,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忽然,他动作顿住,像是突然串起了所有线索,旋即抬起眼,面色变得有些微妙。
“你接近苏见钺,原本是想借他跨境执法的权限。”他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你没想到,他一转头就从港城辞职,还在内地考公上岸……直接插队,从假上司变成了你的真上司?”
傅扬依旧没有说话。
而他的行为在陆湛眼里已经是一种默认。
“他如果知道这些,会很难过的。”良久,陆湛轻啧一声,“善意的谎言有时候会比真相更为伤人。”
傅扬终于开口:“我没有欺骗他。”
“我申请借调走的是正规流程。接近他,是因为他的权限确实能接触到一些关键信息,但每一步行动都经过报备和审批。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是……私人交情。我没利用他的感情,更没承诺过我给不了的东西。”
陆湛摆手,姿势跟苏见钺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一起吃泡面熬夜蹲点的兄弟情吗?他连看个给片都要怀疑人生,能被你利用什么感情。”
他眼里带着点戏谑,语气却轻描淡写,“估计就连你去对着他嘴亲一口,他都以为你是在跟他玩什么兄弟之间表达感情的新潮。”
傅扬对这番形容罕见地感到一阵语塞。他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认真:“他只是比较传统,并非没有脑子。”
“傅sir,”陆湛用港话的调调喊了一声,“他家里人看着随和,没什么架子,但毕竟他妈妈姓苏,而他爸爸姓虞——他不仅是苏氏的合法继承人,同时还是虞司令年纪最小的孙子。”
“万一真闹出什么不愉快,哪怕苏阿姨不追究,虞家那边只要轻轻抬一抬手——你的前途,可能就得永远停在这了。”
窗外,维港的游轮正拉出一长串光的轨迹,缓缓滑进夜色深处。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从我决定重启调查那天起,就清楚可能会面对什么。”傅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
“你哥哥的案子压了这么多年,苏明轩的死不了了之——如果每个人都因为顾忌后果而选择沉默,那真相就永远没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傅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至于苏见钺……我确实需要他的权限,但也仅此而已。工作之外,我分得清。”
“他是什么背景,是谁的孙子,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认识的,只是穗南刑侦支队那个会通宵查案、连泡面都不会、看电影只挑唯美爱情片的苏见钺。”
店内音乐恰好切换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般轻轻落下。
陆湛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模板才刚找到,等你走完流程,怕是早就凉透了。”
傅扬的目光沉了沉。
陆湛转过头,望向窗外:“下个月我会去一趟燕京。”
远处,太平山顶的灯光像一串悬在空中的星子,安静地俯瞰着这片不夜之城。
“傅sir,”他又用回了那种港话腔调,懒洋洋的,“你这算不算是拉良家下水啊?”
傅扬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算。”他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平静,“你本来就在水里——”
他穿好外套,看向陆湛:“走吗?我送你回去。”
恰好陆湛吃完最后一口布丁,他擦了擦嘴,调笑道:“你怎么送我?背我回酒店吗?”
傅扬低着头,没有否认:“如果你想的话。”
“那太暧昧了吧阿sir。”陆湛轻笑,将折好的纸巾压在被吃得一干二净的瓷盘下,随后利落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心领了。司机在附近等我,走两步就到。”
他披上外套,朝傅扬随意地摆摆手,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人在店门口短暂地停步。
左边是通往码头观景平台的大路,右边是通往停车场的安静小巷。
“走啦。”陆湛摆了摆手,转身向右。
“嗯。”傅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这才朝着左侧灯火通明的观景平台走去。
夜渐深,平台上的人群已稀疏不少。他在临海的栏杆边寻了个空位坐下,安静地望着对岸。海面倒映着错落的楼影与流光,像被打碎后又拼凑起的星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见钺发来的消息:
【我在停车场。】
傅扬看着屏幕,嘴角无意识地弯起,打字回复:【知道了。】
点击发送后,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拉高外套衣领,起身朝着来时的路折返。
再次路过那间奶茶店时,店门已锁,暖黄的灯光也熄了。一位在路边扫自行车的店员看见他,“啊”了一声,用粤语说道:“刚才有位长得很靓的先生返嚟揾你,我话你往观景台去咗。”
“多谢。”傅扬朝店员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夜风掠过空旷的码头,带着清晰的海潮声。他快步走向停车场的方向,远处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声声,落进潮湿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