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算是’认识的人而言,这份善意慷慨得有些惊人。”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盆铃兰旁边,轻轻戳了一下那一串沉默的铃铛花苞:“他还知道苏见钺是我的好友……”
“我是不是该亲自谢谢他?”陆湛回过头,眼神清澈,“虽然这或许迟了很多年。”
花房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的移动稍稍暗了一瞬。叶兆深站在原地,这一回,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良久,他才开口:
“你不必道谢。”
陆湛了然,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吧?”
“我不会伤害你。”叶兆深一字一顿,“永远不会。”
整座花房静谧而明亮。茂盛的植物在恒温的空气中舒展着,鲜活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这片玻璃笼罩的空间。那是一种被精心呵护着的、不容置疑的蓬勃暖意。
光流淌在他们之间,不再有隔阂的阴影。仿佛某种经年累月的雾霭,终于在这一刻,被这满室的温暖与光亮悄然驱散。
虽然没有得到最想要的答案,但总体而言,这一趟来看花的行程不算全无收获,因此,当叶兆深在暮色渐浓的花房门口,很自然地问他“晚上留下吃饭吗”的时候,陆湛没怎么思考便点了头。
晚餐设在主宅临窗的小厅里。
菜色并不复杂,但很对陆湛的胃口。
或许是心情放松了的缘故,他比平时多添了一碗饭,最后还舀了小半碗汤,慢悠悠地喝完了。
放下汤匙时,他抬眼,正好看见叶兆深在对面望着自己,眼神里有些许未加掩饰的温和。陆湛顿了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
“花很好看。”
说着,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鼻尖,像是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的事,“可惜我没有养植物的天赋,当年苏见钺给我送了盆多肉,结果没过两个礼拜就死了——我怀疑是他买到了假货,但他坚称那是从荷兰弄来的珍稀品种,叫什么……霓虹什么什么的。”
“霓虹灯玉露。”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陆湛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好笑的懊恼,“到现在他都还坚持他买的是正品,是我手艺不行。我说那仙人掌总好养吧,结果连仙人掌也没活过一个月……后来我就释怀了,大概是因为我跟植物确实没什么缘分。”
叶兆深一直很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只是坐在餐桌对面,目光落在陆湛脸上。当陆湛自嘲地说起自己养什么死什么时,叶兆深的嘴角微不可察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不经意的、带着理解的共情。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厅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叶兆深搭在桌沿的手指很轻地动了动,像是想抬手做什么,却又停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倾听的姿态,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久违的、难得放松的陆湛。
直到陆湛的话音落下,笑声也渐渐收住,叶兆深才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仍停留在他脸上,然后,幅度极小地点头。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肉眼其实看不出来。
但陆湛确信他看见了。
灯光下,叶兆深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包裹着,连他惯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沉静,此刻也显得格外柔软。他没有评价,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出声——可那种全然的、专注的倾听,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陆湛忽然觉得,那些没养活的植物,那些说不清的谜团,在这一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想着,目光不自觉又飘向窗外。夜色里,花房的玻璃轮廓在远处闪着朦胧的光,像一枚被妥善收藏的温润琥珀。
“其实现在的我对养花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不过见到你之后……我感觉也不是不能再捡起来试试。”他挽起唇角,侧脸精致优雅,“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我可以请教你吗?叶教授。”
叶兆深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眼睫轻轻一颤。
“能。”完全是没有经过思考的,叶兆深回答得很快,他补充道,“随时都可以。”
陆湛收回视线,笑容明朗了一些,他向后靠,歪着头调侃:“如果以后再出现被我祸害的花花草草,那我就要告诉苏见钺,说是老师没教好。”
这话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叶兆深看着他,那层笼罩周身的柔软光晕似乎更明显了些。他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这个“罪名”。
晚餐结束得自然而舒缓。离开小厅时,陆湛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庭院里湿润的草木气息拂面而来。
陆湛越过那扇低矮的栅栏门,回过头。叶兆深仍站在门内灯光所及的边缘,身影被暖光映照着,在地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查理的车已静静泊在院门口。后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窄缝,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爪子从里面急切地伸出来,在空中抓挠着——是雪球,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拉开门,接住扑过来的雪球,扬起手轻轻挥动。
引擎声渐远,宾利的尾灯融入夜色,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叶兆深独自站在廊下,然后转身,并没有回主宅,而是沿着那条下午走过的小径,再次走向夜色中寂静发光的玻璃花房。
他径直走到中央那丛蓝色的三角梅前,停下脚步。许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动作小心得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他对着寂静的花丛,很低地说了一句:
“这次一定……能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