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南市教育部门对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状况十分重视,以至于每家公立医院都必须配备专业的心理健康诊疗室,青少年持学生证可免费咨询。
市中心医院的心理科正好设在六楼。
他回头,温泠坐在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餐,那一瞬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壁将他们隔绝开来,陆湛看不清她的脸,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不属于她的影子。
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隔着时空与他遥遥对视。
……
陆湛很少来学校。
温泠虽然成绩不算优异,但品德十分高尚,从来不与同学发生争执,生活上也不用陆湛和程雪操心——
程雪是陆湛的老师、温泠的母亲,或者说养母。
七年前中原地区大地震,陆湛代程雪支援灾区,在残垣废墟中找到了被人保护在怀里的温泠。
因为年纪小,且被老人牢牢锁在怀里,所以只有轻微的骨折和一些擦伤。
一场地震,让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后来程雪收养了她,只是毕竟年纪大了,上世纪战场上遗留下来的老毛病开始复发,程雪只能把小孩寄养在陆湛家里。
至于程雪收养温泠的原因……
陆湛叹口气,拉下口罩向校门口的保安打招呼:“叔,初二教学楼怎么走来着?”
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大爷,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人来:“哎呀小陆,怎么今天有空来学校了喔?”
“泠泠有东西落学校了,周老师喊我来取。”陆湛随口捏了个理由,“太久没来有点忘了怎么走。”
“在那儿,这栋的后面就是。”大爷往后指了个方向,“还有十来分钟就下课了,你要去找老师的话,办公室就在二楼最里面。”
“唔该。”
大爷挥了挥手,低个头的功夫发现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学生往往最耐不住性子。靠窗的学生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外面。
正当她掐着点倒数下课时间时,窗外忽然风似的闪过一个人影,学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教导主任,猛一激灵回过神,下意识探出头去看。
“我去,腿好长啊……”
腿很长的热心市民陆先生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长廊来到最靠里的一间。
初二综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由于是上课时间,里面的教师并不多,只有靠窗户的座位上有人,正在看电脑。
陆湛敲了敲门:“周老师。”
做PPT备课的女老师循声回头,扶了下眼镜:“陆哥?”
陆湛坐在了角落里用来接待家长的小桌子旁,周倩倩端来杯温水,坐在他对面:“怎么请这么久的假,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度隔着透明的塑料源源不断地传到手心,陆湛早在来的路上就打好了腹稿,于是摇头:“我来其实是想了解一下她在学校的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周倩倩微怔,很快反应过来,“是跟同学闹矛盾了吗?”
她看着眼前男人平静的眼睛。
陆湛有一双传说中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眼尾略弯,瞳仁漆黑透亮,笑起来时像月牙,不笑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凌厉,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温柔的弧度。
周倩倩犹豫片刻,还是摇头:“班里确实是有几个脾气不大好的学生,温泠跟她们平时不怎么接触,我看她们也没走在一起过。”
“而且温泠虽然比较活泼,但跟同学是从来没有闹过矛盾的,大家也都很喜欢跟她一起玩。”
陆湛了然,笑了笑:“我只是问问,别担心。”他停顿一下,继续说,“接她的时候走得急,没来得及拿课本和作业,所以过来一趟,加上前一阵子家长会我没空过来,就顺路来这里打扰你一会儿,了解一下她的学校生活。”
他说话的语调不急不缓,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安抚意味,“说来惭愧,因为工作原因,对她的生活和学业疏于关注,这一年多还挺麻烦各位老师照顾的。”
周倩倩哑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您已经很负责任了。”
“学生的成长更多依赖家庭环境。您的教育是毋庸置疑的成功,温泠现在也很优秀,您不必自责。”
“您请假肯定有您自己的考量,我相信您的为人,也相信温泠,假期期间好好休息,我也会在班里了解一下,如果有情况我会联系您的。”
话音落地,下课铃适时响起,陆湛手里的温水也见了底,他放下一次性水杯,站起身:“那麻烦周老师了。”
“是我应该做的。”
周倩倩领着陆湛,逆行穿过下课后成群结队的学生,往初二1班的位置走去,路上有认识的学生向她打招呼,但更多的还是将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男人——虽然戴了口罩,但也能看出来颜值不菲。
陆湛没有关注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他落后于周倩倩三步的位置,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过了一会儿,他背着个粉色的书包在班门口与周倩倩告别。
临下楼梯前,陆湛止住脚步,回头弯眸:“泠泠在学校就麻烦您了。”
周倩倩站在上方,眼底映出男人颀长清俊的背影,和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她恍惚一瞬,点点头:“您慢走。”
正午时分的公园也没什么人。
陆湛暂时不是很想回去,干脆绕到小区后门的小公园里,挑了个相对而言比较阴凉的角落坐下,靠着椅背微微阖眼。
粉色的书包被他放在手边,拉链上挂着个有些褪色的兔子玩偶。
那是很多年前,温泠刚来到穗南的时候,他们在商场的娃娃机里抓的——用兜里所有游戏币换来的。
陆湛没有这种娱乐方面的天赋,他的技能点似乎都点在了学术方面,以至于在医院剖了十年的人,到头来连个娃娃都得吃保底才能抓到。
午后的风带着点热气,陆湛扯下口罩,偏着头拨弄两下兔子,经过六年时光的侵蚀,尽管已经清洗过数次,白色的绒毛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点黄。
物尚且如此,人又怎么会一成不变。
可情感一事最为难捉摸,像陆宁远,像温泠,哪怕他们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时隔多年也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嗷呜?”
一声狗叫打断思绪,陆湛放下手,低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脚边的大狗。
是只阿拉斯加,比陛下还要大了一圈。
不知道是混了什么血统,跟寻常的阿拉斯加不太一样,眼前这只几乎没什么杂毛,通体银灰,只在小腹处露了抹白色,体型健壮、线条流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与家养犬不同的野性。
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因为它停在离陆湛只有两步之遥的位置,歪着头蹲坐着摇晃尾巴。
都快甩成螺旋桨了。
陆湛手指一动,勉强克制住想要上手摸的本性。
养狗人最难以拒绝的就是一只亲人而漂亮的狗在眼前不断散发魅力。
两秒后,抛弃底线的两脚兽非常欢快地撸起了漂亮大狗。
手感有些硬,但底部却是软绵绵的。
一人一狗都感觉到了股由身到心的愉悦和舒服。
陆湛笑得餍足,这才将手往下移,勾住他脖颈上的项圈。
上面挂着个牌子——Lulu。
而名字下面是行数字。
陆湛一手按着狗头,一手掏出手机,按照上面刻着的数字开始拨电话。
“你叫lulu,好巧啊,我也姓陆。”
“汪!”
电话没响两秒就被人接起,那边听起来有些嘈杂,但传来的男声却清晰可闻:“你好。”
有些冷淡。
陆湛觉得耳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他盯着阿拉斯加玻璃似的眼珠子,语气轻松温和:“你好,是Lulu的家长吗?你的小狗走丢了,问我什么时候它的家长能来丽新小区后花园接它回家。”
阿拉斯加附和似的喊了一嗓子:“嗷!”
电话那头静默了,连原本嘈杂的人声都消失不见,陆湛挪开手机看了眼,还在通话中,于是又贴回去,好脾气地重复:“你好?”
听筒里传来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隐约还夹杂着几声短而急促的呼吸,须臾——
“扑通。”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陆湛疑惑地拿开手机,再次看眼屏幕,这回不显示“通话中”了,而是在“滴”一声后,十分干脆地切断了通话。他看了眼手底下乖巧亲人的阿拉斯加,终是忍不住轻声发问:“你是不是干坏事了,所以你爹不要你。”
阿拉斯加歪着头与他四目相对。
虽然很想当一回拐跑乖狗狗的坏蜀黍,但医者仁心,本着“一家不容二陛下,一臣不事二主”的原则,陆湛手指滑动,在通话记录里翻到最近一通,重新打了过去。
他耐心地等待着号主的接听,另一只手还搭在阿拉斯加毛茸茸的狗头上。
可是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再接起这通电话。
撸狗的动作停了下来,陆湛盯着熄灭的屏幕,垂眸扫了一眼lulu戴着的狗牌,拧起眉不解道:“没打错啊,还是你爹真不要你了?”
漂亮狗狗不明所以,晃着尾巴眼神单纯。
陛下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老父亲的一颗爱狗之心简直要被萌化,他蹲下身,正准备为新帝加冕登基,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湛仰起头,与忽然出现在小公园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正午的阳光垂直倾泻,将公园入口处的石板路晒得发白。混血青年的金发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弯着腰喘气,两秒过后,他站直身体,往陆湛的方向走了过来。
运动鞋踩碎几片被晒卷的落叶,他从阳光下走到树荫处,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陆湛终于想起那耳熟的感觉从何而来,昨天下午,急诊手术室,他重新包扎过的伤者。
初秋的微风卷起碎叶与尘埃,青年的刘海被掀起时,陆湛看清了那双灰蓝色眸子里映出的光彩。
有道渺小的身影出现在流光正中心。
那是他自己。
风停了。
“叶……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