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520。
穗A88888港。
港城的车牌比较特殊,只要有钱就可以获得一张属于自己的“高定”,陆湛猜那打头的两个字母或许是苏见钺母亲的名字缩写。
毕竟苏警官是妈宝男嘛。
车门没有锁,里头开了盏小灯。陆湛拉开门坐进去,第N次重复自己的疑问:“你们公职人员开豪车真的合适吗?”
驾驶座是平躺放下的,人高马大的苏见钺躺在上面,脸上还戴着个眼罩。他含糊应了一声,两根手指抵着眼罩,往上挪了两厘米,正正好露出一双有些锐利的眼。
“你管百来万的车叫豪车?”
苏见钺嗤笑,长指一伸,点着方向盘语气不屑:“二十多年前的老车能算哪门子的豪,别说港城,就是给穗南有钱人提鞋都不配。”
陆湛熟门熟路按下冰箱按钮,取出下午没喝完的苏打水,咬着瓶口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二十多年前,就是几十万都算得上天价,还别说这辆当年限量的顶配款的价格远不止他所说的百来万。
苏见钺口中的百来万估计只是个形容词,据陆湛了解,这款迈巴赫全球总发售不超过五台,每一辆都是私人订制,且都刻有对应买主的名字缩写。
方向盘中央,烫金logo正下方刻着的那两个字母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见钺又拉下眼罩,再躺了几秒钟才调直座椅靠背。
陆湛一转头,就对上了双弹出眼眶的球体,被两根卷曲的弹簧牵引着晃来晃去。真眼球都见过的外科主任觉得这种卡通版倒是感觉挺亲切,他伸手去弹,如愿看见那颗球duangduangduang地弹了好久。
配底下那张俊美的脸莫名有点好笑。
于是他笑了出来:“你好幼稚。”
眼珠子被苏见钺摘下来,他活动两下肩膀:“论幼稚谁比得过你。”
陆湛动了动耳朵,听见空气中传来的一声嘀咕:“天天跟一只狗玩cosplay,不知道的以为你有什么小众癖好。”
“大胆,居然对陛下口出狂言。”
“下次还要搓他狗毛织围巾。”
“哇你好过份。”
“嗯嗯嗯那你咬我啊。”
“滚啊。”
*
陆湛长了一张很刁的嘴。
具体体现在哪盘子菜少放了一勺盐他都能尝出来,并且暗戳戳给这道菜打个叉——这一顿休想让他再动一下。
因此大多时候他都会点一家私房菜馆,价格是贵了点,但比起医院公式化的健康搭配还是要好上不少。
说来也是巧合。
这家私房菜原本开在燕京,是当地大学城出了名的粤菜馆子,其口味之正宗深得人心,尤其是招牌酿豆腐,陆湛一整个大学期间都吃他们家,后来他回了穗南,本以为跟这家店的缘分要断在燕京,没想老板一听他要走,顿时拍板:“反正钱赚够了,我在穗南也做了点小生意,我看我俩有缘,那我也搬过去得了。”
于是在一众学生心碎的目光中,老板风风火火关了燕京的铺子,卷起铺盖就跟着陆湛来了穗南。
后来陆湛才知道,老板口中的小生意,指的是收租。
只是如今老板年纪大了,钱赚得也够多,一天除了给陆湛送饭外,也就接点零散的单。
开不开张都随缘。
幸好这个点老板还没睡,得知陆湛刚下班后,又张罗了一桌好菜来招待。
位于城中村的小院子修建得极具乡土人情,瓦盖顶砖瓦墙,看上去像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老古董,跟不远处的宗祠一样,最多也就是重新装修过,并没有拆除。
也算是一道比较奇特的风景线。
就是车位不大好找,离这家少说也得有个两百米,苏见钺没有来过这里,虽说这家店名声在外,但他不像陆湛那么挑,穗南排得上号的五星级饭店只多不少,预约不到他自然会换一家。
停好车,苏见钺习惯性转着车钥匙,有些心不在焉:“你哪来的魅力引得人家大半夜还要爬起来给你做饭?”
“唔。”陆湛沉吟片刻,卖了个关子,“你猜?”
苏见钺懒得猜,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感兴趣。
“他是我爸爸的同事。”陆湛笑了笑,也并不打算多说,推开院门扬声喊道,“宋叔,我来啦。”
苏见钺落后他一步,听清他喊的称呼后,转钥匙的动作停住。
“时间掐得真准,我刚把你最爱的酿豆腐端出来,趁热吃。”
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人正将一大盘色泽诱人的酿豆腐放在桌上,闻声眯眼朝门口招手,声音洪亮:“哟,这就是你那位在刑侦大队上班的朋友?百闻不如一见啊。”
“是呀,跨海大桥的案子就是他们接的,忙了一天,这不一忙完我就拉他过来您这蹭口饭吃嘛。”
宋炎挑眉,抱着臂,审视的目光落在苏见钺身上。
“宋厅。”
陆湛脸上神色不变:“原来你们认识。”
“不认识。”“认识。”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于是飞快改口。
“认识。”“不认识。”
陆湛依旧是笑眯眯的,还很和气地拍了下手,恍然大悟:“差点忘了你们是同一个系统的,认识倒也正常。”
宋炎从鼻子里哼出口气:“快去洗手吃饭,吃完门口有两箱荔枝,你一会儿搬回去。”
“这季节还有荔枝啊?”陆湛推着苏见钺往厨房走,还不忘回头惊呼,“还得是宋叔——”
*
市郊,丽水湾。
十余年前开发在丽水湖边的别墅区,虽地处市郊,然而景色优美,交通便利,又远离了市中心的喧嚣,是富豪们养老的不二之选。
每幢别墅都约等于一个小型庄园,大多配备了花园和泳池,别墅与别墅之间相隔数百米,极大程度上保护了每位业主的隐私。
最靠近丽水湖的那一幢与其他别墅隔得尤为遥远,除去花园和泳池外,在小院子旁边还腾出来一大片空地,中心处用白色颜料画了个巨大的圈,圈里漆着——H。
竟是直升机停靠点。
这就是丽水湾1号,与其他别墅最大的区别其实不是布局和规模,而是这幢房子属于丽水湾的开发商,即当今首富叶兆宁先生。
坊间传言称,早在十年前叶先生就已经将房子赠予他的爱人,但这毕竟涉及到个人私事,加之叶先生本人素来低调,从未对外透露情感生活,此事真假倒也无从求证。
丽水湾一号,二楼,亮着灯的房间内。
男人坐在地上,手边摆放着一个医疗箱,乍看之下去比专业的医护人员携带的都还要齐全。不仅有绷带纱布等常用药物,还包含手术剪一类的外科器械。
地板上垫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棉布,上面放着根穿好线的银针,叶兆深剪下小腹上缠绕着的绷带,面无表情盯着那块皮肤。
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连极浅的刀痕都没再看到,若不是上面还缠着缝过的线,估计谁也看不出来这里半天前受过伤。
他从箱子里取出剪刀,动作飞快的将那条线剪掉,随后又拿来一把柳叶刀,对着缝针的位置比划两下——猛的插了进去。
鲜血顺着新刀口缓缓流下,没入黑色的长裤里,不久便浸出了一团暗色的血渍。
叶兆深只是微微皱眉,又往旁边划了一部分,这才抽出刀,转而拿起那根针,将新划出的刀口亲自缝了起来。
位置竟与之前陆湛缝过的并无二致,甚至连手法和打结都一模一样。
他正准备对其他地方如法炮制,却在下一刻猛然抬头。
骤然响起的螺旋桨声音划破午夜。
刹那间时间似乎被按下了加速键,叶兆深缠好绷带披上衣服,来不及收拾地板上的狼藉,长腿一迈便往外走。
新划出的伤口并未对他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他按亮走廊灯光。
“咔哒。”
“叶先生,欢迎归家。”
甜美的机械女音响起,大门从外向内打开。
玄关处最先出现的是一根极其精致典雅的黑手杖,顶部镶着颗红色的宝石,质地与叶兆深所戴戒指如出一辙,宝石下方镌刻着金色花纹,看上去像是字母。
搭在手杖上方的是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纤细修长,白色袖口下隐隐露出点淡黄色,但很快便随着动作被悉数遮掩。
叶兆深悄无声息站在楼梯口,直到一楼的灯被人打开,他才沿着弧形阶梯缓步而下。
“Adam还没睡。”
来人将手杖插在衣帽架内,伸手解着外衣纽扣,并未抬头:“小苏说你招呼也没打就不见人影,还以为是回港城了。”
他轻轻叹了一声,挂好外衣转过身,金色发丝下,是一张与叶兆深极为相像的脸,却更为温柔。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微微笑着:“都让人告状到我这来了。”
叶兆深沉默不语,安静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这才喊了一声:“哥哥。”
叶兆宁垂眸,目光在他小腹间短暂停留:“伤这么重怎么不在医院处理完?”
“……”叶兆深摇头的动作有些迟缓,好一会儿才无意识出声,“不想……见……”
“不想让阿湛知道,对不对?”戴着手套的手落在他发顶,叶兆宁弯下腰,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可是阿湛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Adam,”男人雾蒙蒙的眸子像是笼罩了一层阴翳,他看着弟弟,目光平静,却无端生出几分冷意,他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
*
宋老板为人实在,说两箱就真是两箱。
苏见钺抱臂站在小院角落,望着叠在一起的两大筐荔枝——是水果店常见的那种大型塑料筐,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陆湛正站在宋炎身边。宋老板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偏过头嘱咐:“自己多留点儿,别全都送邻居同事。回头让宁远和泠泠也带些去学校。”
陆湛笑眯眯地应了。趁苏见钺没往这边看,他凑近小声问:“您不是早就退休了吗,怎么认识他的?”
“几年前他回家时见过一面。”宋炎没多解释,拍拍陆湛的肩,“忙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苏见钺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但陆湛很知趣地没继续问回的是哪个家、宋炎又为何会去。他直起身,眼含笑意抽走对方唇间那根没点的烟:“您上次体检指标不太理想,得戒烟戒酒啊。”
说着,他将烟卷丢进垃圾桶,轻哼一声,转身朝苏见钺走去。
“这小兔崽子。”
陆湛在苏见钺身旁停下,伸手作势要搬荔枝,还没碰到筐沿,就被对方抬手拦下。苏见钺蹙眉道:“一边待着去。”
“不想搬可以不搬,磨磨唧唧装什么。”
语气不屑,眼神里写满嫌弃。
宋炎大概是听到了,远远传来一阵爽朗笑声。陆湛也不恼,抄着手垂下眼,乖顺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腾出空间。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碍事,果断转身溜回宋炎身边,丝毫不见刚才扔烟时的那股“威风”。
宋炎斜眼瞧他,似笑非笑,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是刑侦出身,又常健身,苏见钺干起体力活来得心应手。两人与宋炎道别,一前一后慢悠悠往外走。眼看陆湛一边说话还一边顺手掏荔枝剥着吃,宋炎忍不住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几百米路不算长,对苏见钺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当年负重越野都是十五公斤起,这两筐荔枝自然不在话下。
陆湛跟在后面,时不时剥两颗,剥完后又快步往前,倒退着走,边笑边把莹白的荔枝肉递到苏见钺嘴边:“甜的,跟市面上常见的品种不太一样,我听说是宋叔特意去外地进的苗,回来自己培育的。”
苏见钺咬住荔枝,含糊说:“看路。”
不愧是能让陆湛夸的品种,确实甜。他砸吧嘴,在脑海飞快过了一遍记忆,有些迟疑:“感觉在哪吃过。”
陆湛眼神莫名,看向他:“啊?”
于是苏见钺摇头:“也可能是记错了,吃着都差不多。”
陆湛上车之后便靠着车窗睡过去。
等红灯间隙,苏见钺偏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依旧是那张漂亮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赏心悦目的脸。
苏见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移开视线,眼底浮起一片模糊的虚影。
绿灯亮起,他敛起思绪,一边转弯一边喊道:“到了。”
“要我帮你搬上去,还是你自己来?”
旁边的人许久没应声。苏见钺没催,十几秒后,陆湛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我自己来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苏见钺点头:“早点休息。”
他没有下车,眯着眼看陆湛的身影消失在楼道中,才缓缓发动车子。
驶出许久,车头即将进入丽水湾警戒区时,他忽然抬头望向天空——一架直升机呼啸掠过,转瞬被夜色吞没,只在眼底留下一抹难以挥去的红。
那是月光下极为耀眼的、用金与红交织勾勒的花纹:
L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