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挂断电话,还未来得及对远他而去的假期发出沉重哀悼,下一秒紧跟而来的是苏见钺略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声:“这事儿闹得挺大的,到时候会有不少娱记蹲点,我们暂时分不出警力来维护这边秩序,你们又是公立医院,到时候自己小心点。”
“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陆湛喃喃,脸色灰败,“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冷漠无情的男人呵呵一笑,眼底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在即将变成扇形统计图的刹那,陆湛施法打断:“但是一想到你也要加班加点查案,我内心瞬间就平静了。”
他满脸安详,往后一躺,倒在了真皮座椅的靠背上。
苏见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许久,才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陆,湛。”
陆湛竖起耳朵,准备左耳进右耳出地虚心接受教诲。然而他没能等到,因为丽新小区离医院只有一个弯,和两个红绿灯的距离,因此苏见钺干脆利落将车稳稳停在住院楼门口,脸上表情甚是核善:“跪安吧。”
“哼哼。”
没喝完的饮料被塞回了车载冰柜,苏见钺盯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闭上眼,脸色有些晦暗,两秒之后才恢复平静。
豪车不顾路人对极品连号车牌留下的重重感慨,呼啸着一路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在最靠里的空位上停下。
苏见钺摸了摸口袋,手指在一个光滑的塑封袋上停留片刻,转而掏出了一根紫色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他以一个叼烟的姿势叼着糖,垂着眼将糖纸粘连的地方撕开摊平——随后折成了一个漂亮的千纸鹤。
中控台的手机发出动静,苏见钺头也没抬,轻轻点了两下蓝牙耳机。
“苏队,叶先生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但不太配合,拒绝交流,无法做笔录。”
苏见钺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盯着掌心上晃晃悠悠的千纸鹤,接了一句:“你跟他讲,陆湛已经上去了,早点配合做完笔录没准还能见一面。”
“明白。”
急诊会议室安静得仿佛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放眼望去坐在座位上的人胸口挂着的工作牌竟清一色都是正高级的职称,最靠近电脑的其中一张椅子是空着的,在这张椅子的上位,坐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微微皱着眉,正在翻看手上新打印出来的报告。
突然响起的脚步和紧接着门把手拧动的声音没有引起她注意,甚至连头都没抬:“来了。”
等到来人落座,她才将资料递过去。
“三处枪伤,分别位于左肩,腹部和头部,十一条肋骨骨折,伴有全身大面积擦伤和爆炸伤。”
她有条不紊的一字一句陈述着影像与检验结果。
姗姗来迟的陆湛接过报告,一心二用,边听院长说话,边飞速浏览那几张医学影像。
他看得很快,也很安静。
周遭已经开始有轻微的讨论声,像是不太敢打扰到他的思绪。直到他从报告中抬起头,其中一名老人才眯着眼冲他笑:“小陆怎么看?”
陆湛拎出其中一张心电图,思忖过后轻声:“Brugada1型?”
坐在角落始终沉默的一名中年人终于开口:“光看心电图确实符合BrS的特征,但目前联系不上家属,不好确定过往病史。”
陆湛颔首:“确实。”他看向手边的其他几张影像图,叹道,“年纪不大,毛病挺多,看来年轻人还是得好好注意身体。”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众人皆是哭笑不得,但也没人在这个时候指责他。
作为穗南医学界公认的“金牌主刀”,陆湛的履历堪称传奇:他是京大医学院最年轻的临床医学博士,也是市院建院以来最年轻的外科主任。
这两项纪录,足以让他在医院荣誉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直到被后来者超越。
更遑论他十五岁就被京大医学院特招为直博生入校,随后以旁人望尘莫及的速度,将本博连读八年的学业压缩至四年,在同期学生还在跟大体老师大眼瞪小眼时,陆湛就已经离开校园,前往三甲医院进行规培。
那年他二十岁,获得的成就已经远超同僚。
然而他前行的脚步并未停在这里。规培结束后,他婉拒了燕京多家顶尖医院的聘任邀请,一头扎进了穗南市第一人民医院。
从主治医师到外科主任,这一条路他只花了六年。
不仅在穗南,即便放眼全国,这样的成长速度也极为罕见。
二十岁的临床博士,二十九岁的外科主任。
称一声天之骄子完全不为过。
……
一楼,急诊手术室。
指示灯依旧亮着,时间仿佛停滞,每一秒都像是生锈了的指针,艰难地、缓慢地在转动。
银色候诊椅上只坐了一个人,他赤裸着上身,精壮的腰腹和小臂、甚至脖颈处都缠着新鲜的绷带,长裤多处破损,还沾着血污,即便如此,他脊背挺直,双腿交叠,双手随意搭在膝上——食指上一枚鸽血红宝石戒指在冷光灯下折射出锐利的光泽,一如他神情中若有若无的傲慢。
寂静的门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没有动,直到一双长腿在他面前停下。
年轻的警官递来瓶矿泉水,眼神清澈坚定:“苏队马上就来。”
但面前的人丝毫没有接水的意思,反而闭上眼,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红宝石。傅扬手没有收回去,神情依旧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教授、首富的弟弟。
有钱人有点脾气也很正常。
谁让他哥给警局捐了一批设备呢。
“您嘴唇有点干。”傅扬抬了下手,“一会儿陆主任就要过来了。”
傅扬不是个蠢货,苏见钺既然让他在叶兆深面前提陆湛,那至少证明他俩之间有点关系,事实上也确实有点用——搬出陆湛后,这位不太令人省心的伤者好歹是配合了工作。
现在也有点用。
因为叶兆深终于动了,但他依旧没有伸手,只是微抬下巴,哪怕是仰视的姿态也隐隐透露出上位者的居高临下:“我不喝这个。”
噢,原来是因为我们平易近人的农夫山泉配不上高贵优雅的有钱人。
傅扬面不改色拧开红色瓶盖自己喝了口。
好喝,爱喝,多喝。纯天然矿泉水,谁嫌谁没品。
气氛忽然之间变得古怪又和谐,傅扬站在一旁,分出一缕视线落在叶兆深身上。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坐在椅上的男人几乎像是尊极具压迫感的雕塑。还是混血版本的。
他显然继承了双方血统中最具优势的部分:金发蓝眼、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傅扬见过他在讲台上的照片,身高体态完美撑起版型笔挺的西装,哪怕说下一秒直接飞米兰参加时装周走T台都毫不逊色于职业模特。
而脱下长袍的叶兆深,那身紧实利落的肌肉线条一看就不像是健身房能锻炼出来的形状,倒是更接近长期自律与高强度运动塑造出的精悍体魄,像一头休憩中的猎豹,沉默,却蓄满力量。
傅扬下意识评估了一下对方的体格: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四肢修长而不显笨重,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这不是普通学者该有的身形,倒更像常年接受格斗或军事训练的人。傅扬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有钱人,混血,长得帅,还有脑子——现在连身材都卷成这样,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普通人留。
无厘头的吐槽被突兀响起的脚步声所打断,傅扬抬头,下意识开口:“苏队……呃?”
来人并不是苏见钺,而是三名戴着口罩的医生。
为首的那位比周遭两人要矮一点,穿着常服,手还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倒是不像医生。
“呃……”傅扬微微眯眼,目光落在那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上,“陆主任。”
外科主任,陆湛。
市院一把手,被称为医学界的活化石,凭借出色的容貌和精湛的技术,硬生生将穗南拉到了全国一线医疗方阵,在同行与患者间风评极佳,近乎零差评——仅有的几个匿名差评是说他严禁家属和患者抽烟。
是那种可以靠颜值,偏偏靠技术的稀有存在。
“咦。”
口罩下传出的声音很轻,陆湛偏了下头,低声跟其他人说了句什么,一旁的医生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叶兆深,点点头便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陆湛走在最后,快进门的时候突然回头,抽出手往他们的方向指了指。
傅扬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叶兆深手上的绷带不知何时已经被血染红,他下意识皱眉,小声嘀咕:“刚才还没这么严重的……”
“他也是事故的伤者?”
“是的。”
陆湛一手拦着门,垂下眼思索片刻,抬手挥了挥:“你跟我来吧。”
叶兆深猛然抬头,眼底隐约有一道光闪过。
带有欧美血统的男人五官深邃立体,瞳色是很淡的蓝,泛着点灰,像是两颗蒙了尘的珍珠。
因为车祸的缘故,虽说已经做过简单处理,但脸上残留下来的血迹和脏污混在一起,一时之间让他显得有些可怖。
傅扬被他那一瞬的眼神震慑住,正想跟陆湛解释一下这人犟得跟死驴一样的脾气。
下一秒,叶兆深收敛了外泄的锋芒,站起了身。
像只听话的狗,乖巧地走过去。
“……”
他太高了。
站在陆湛面前时,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地投来——几乎称得上是凝视。
诡异的是,被阴影笼罩时却并没有什么压迫感,陆湛的眼神在他上身短暂地停留,旋即推门而入。
手术室的大门再一次在眼前合上,傅扬眨了眨眼,又盯着门发了几秒钟的呆,这才在刚才叶兆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直到苏见钺转着车钥匙、脚步松散地走过来,一脸困惑地问他:“人呢?”
傅扬指着门,轻声:“陆主任带他进去了。”
“哈?我就扒口饭的功夫,他已经严重到需要正高级主任医师下场的地步了?”苏见钺瞳孔地震,“我走之前他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小傅同志,我们公安的拳头是对准违法犯罪分子的,可不能对人民群众动手啊。就算他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傅扬瞬间抓住重点:“你去吃饭了?”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可苏见钺硬是从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无声的谴责,于是他充分发挥先发制人的优势:“你眼里只有吃吗?”
傅扬歪头:“是的,并且我全程跟叶先生保持一米距离,他还拒绝了我的农夫山泉。苏队,诽谤造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噢没事,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喝过低于两百块钱的水,你别放心上。”苏见钺随口安慰了两句,转头看向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若有所思,“你刚才说陆湛把他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