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

黎悠像往常一样，早早吃过简单的晚饭，坐在壁炉前的摇椅里，腿上盖着厉云野曾经穿过的旧外套。

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气息，那是刻进她骨血里的味道。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一室暖黄，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并无特别的期待。这几年的初雪，她都是这样一个人度过，守着炉火，守着回忆，守着一个渺茫的梦。

不知何时，倦意袭来，她沉沉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许愿的雪夜。月光皎洁如霜，雪花大朵大朵地落，厉云野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最爱的墨绿色丝绸衬衫，唇角弯着温柔的笑意，鎏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星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温暖，声音清冽如泉水：“悠悠，我回来了。”

她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扑进他怀里，哽咽着重复：“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知道。”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气息清冽如故，带着雪的味道，“我也想你。每一天。”

他们相拥在漫天风雪里，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分离从未发生。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簌簌落雪声。

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真实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猛地从梦中惊醒。

摇椅还在轻轻晃动，炉火快要燃尽，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室内一片昏暗寂静。唯有窗外传来了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黎悠怔怔地转过头。

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却很密，在后来安装的路灯光晕中悠悠飘落，像无数白色的蝶，安静地覆盖着大地，覆盖着屋顶，覆盖着远处的山林。

是初雪。

和她梦中的那场雪，一模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期待，像是要冲破胸膛。她想起那个雪夜的传说，想起自己每年初雪时，无声许下的愿望。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飞舞的雪花。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如同多年前一样，用尽全部的心念，无声地祈祷：

“厉云野回来吧。求山神让你回到我身边。”

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落雪声掩盖的脚步声。

还有，一种遥远又熟悉的气息，清冽的雪松中，夹杂着一丝风霜的味道，与难以言喻的、勃勃的生机。

是梦还未醒吗？还是……

黎悠猛地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缓缓地、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身。

壁炉最后一缕跳跃的火光，映亮了门口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

一身风尘，黑色的大衣上落着未化的雪屑，身形比记忆中更挺拔瘦削了些，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流转着温暖鎏金色光芒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深深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在梦中见过的、以及比梦境更深的、穿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爱意。

是厉云野。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呼吸着，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壁炉里的火星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打破了死寂。

黎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视线一片模糊。她不敢动，怕自己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像之前无数个梦境一样，消散无踪。

厉云野的唇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弧度。他朝她伸出手，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依旧是她魂牵梦萦的腔调，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

“悠悠，我回来了。”

“听说，下雪时许的愿，特别灵。”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悠终于崩溃般哭出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狠狠撞进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厉云野稳稳地接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窗外，初雪静静地落，温柔地覆盖着过往所有的伤痛、分离与漫长的等待，仿佛在为这场跨越了生死界限、终于在奇迹与深爱中得以圆满的重逢，献上最纯净的祝福。

炉火终于彻底熄灭，但相拥的两人，便是彼此永不黯淡的光源与温暖。漫长的冬天似乎才刚刚开始，但他们的春天，已然在重逢的这一刻，悄然降临。

黎悠埋在厉云野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指尖掠过她消瘦的脊背，触到那些浅浅的疤痕时，动作又柔了几分，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含着疼惜：“悠悠，瘦了好多。”

黎悠哽咽着，攥紧他的衣角，像是攥着救命的浮木，语无伦次：“你混蛋，厉云野你混蛋，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呼吸间满是失而复得的战栗：“对不起。”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能砸进人心里，“让你等久了。”

“久吗？”黎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还蓄着未干的泪，却亮得惊人，“我等了好几年，每天都在等，等雪落，等风来，等一个……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厉云野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雪意，触感却无比真实。他看着她眼底的红痕，看着她眼底那个清晰的自己，鎏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后怕的惶恐：“对不起。”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的声响，像是时光的低语。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黎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她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眉眼，从浓黑的眉骨，到温热的眼睫，再到那双让她魂牵梦萦的鎏金色眼眸，一寸寸描摹，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厉云野，是真的吗？你真的回来了？”

厉云野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沉稳而热烈。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郑重：“是真的。”

“我听到了你的许愿。”他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是黎悠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下雪天的愿望，总得灵验一次，对吧？”

黎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唇角的笑意，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带着笑，哽咽着点头：“对，总得灵验一次。”

厉云野低头，轻轻吻去她的泪，吻落在她的眼角，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颤抖的唇上。这个吻，带着雪的清冽，风的温柔，还有跨越生死的，漫长的思念。

窗外的初雪，落得更温柔了。木屋的壁炉里，仿佛又有火苗，悄悄燃了起来，暖了一室的时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