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绒挂件的材质有些粗糙,是黎悠初学手工时的作品,却做得昂首对月,透着一股稚拙的野性,厉云野将它握在掌心,冰凉的指尖蹭过柔软的绒毛,像是在触碰她的温度。
他低下头,把挂件贴在滚烫的额头上。
压抑许久的狼性,在这一刻再次躁动起来,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点声响咽了回去,身体却颤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
成年期的压力,对黎悠日益加深的眷恋,陈景明的虎视眈眈,过往的遗憾与痛楚……
所有情绪与压力,在这个月圆之夜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几乎要冲垮他苦苦维持的理智堤坝。
他需要她。
需要黎悠的气息,她的声音,需要她靠近时,那份天然的安宁。
可是黎悠不在。
她在数公里外的大学宿舍里,或许正在熬夜研究那份“初雪”手稿,或许早已沉沉睡去,她的梦里,不会有他这个在月光下痛苦挣扎的,非人的存在。
厉云野猛地将挂件含进口中,牙齿紧紧咬住。
这是幼狼在不安或痛苦时的本能,寻一个熟悉的东西咬着,以此转移疼痛,攫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人类的形态让他早已戒掉这个习惯,可今夜,在理智濒临崩溃的边缘,身体擅自回忆起了最原始的慰藉方式。
毛绒的触感与熟悉的轮廓在口腔里漫开,奇迹般地稍稍压制了那股想要嚎叫、想要破坏、想要奔向荒野的冲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下颌开始发酸发麻,才缓缓将挂件吐出来,重新握回掌心。
箱底躺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她亲手调配的“云蔻”香氛。
那是他刚搬到她隔壁时,她送的见面礼,气味内敛绵长,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拥有的、带着她气息的物件。
他极少打开瓶盖,怕香气消散,只在最难熬的时刻,才凑近瓶口,贪婪地汲取一丝微弱的慰藉。
最近,他的收藏里又多了一样,一个小猫爪创可贴,他曾贴在伤口上整整三天,直到胶面完全失去粘性,才依依不舍地取下。空盒子里,还残留着极淡的药水味,和她指尖的气息。
他将这些物品一件件取出,围巾绕上脖颈,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手帕缠上手腕,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痒,他把小狼挂件攥在掌心,玻璃小瓶放在膝头,再将那些草稿纸、照片拢在身侧。
这些满载着回忆的物件,将他层层包裹,像一个用十二年记忆、无数次守望,和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意,筑成的巢,脆弱,却又无比坚固。
厉云野蜷缩在这个“巢”的中央,双臂环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照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照着他身边那些承载了太多温柔与挣扎的物品。
窗外,城市夜晚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光,在天际线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海。
而他这里,只有月光,只有寂静,只有铺天盖地的孤独。
身体里的躁动还在持续,血液依然奔流如沸。狼耳抖了抖,锋利的爪子不受控制地刺破掌心,浓烈的信息素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能感觉到,骨骼在咯吱作响,意识正在被兽性吞噬,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失控,变成那头只懂杀戮与本能的狼,不复人形。
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很久,月光在客厅地板上缓缓移动,从地毯边缘爬上沙发脚,再漫过茶几的玻璃面。
时间,在寂静与痛苦中,一寸寸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厉云野以为自己会这样熬到天亮时——
他那被月光强化到极致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细微到常人绝对无法察觉。
不是窗外的车流,不是邻居的梦呓。
是来自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黎悠发来的。一张小橘猫蜷在草丛里的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小橘子好像怀孕了?】
厉云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她蹲在树下,指尖轻轻挠着小猫下巴的模样,想起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在她掌心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当时就很羡慕,羡慕那只猫,能被她毫无防备地抚摸,能肆无忌惮地待在她身边,能时时刻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黎悠……”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闷在膝盖间,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也好想被她摸摸头,也好想就这样待在她身边,也好想将她揽进怀里,汲取那能抚平一切躁动的气息。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厉云野闭了闭眼,金色的兽瞳在睫毛下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复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还是缓缓收回。
必须远离她。
在自己可能失控的每一个时刻。
他不能,也不敢,让她窥见自己这副狼狈又危险的模样。
终于熬到凌晨第一缕碎金似的晨光刺破天幕,厉云野指尖的兽纹才缓缓褪去灼人的红,骨骼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彻底变回了人形。
他后背抵着沙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连抬手擦去额角冷汗的劲都没有,只阖着眼,呼吸渐渐沉缓,浅浅睡了过去。
可这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昨夜翻涌的黑雾和刺耳的嘶吼,不过半刻钟,他就猛地睁开眼,眸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直到看清眼前的晨光,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是班长半小时前发的群消息,红字标着团建集合时间。
路过镜子时,镜中人眉眼依旧冷冽,恢复成人类的形态后,又成了旁人眼中那个清冷疏离的厉云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