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云野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恰好看到她低头拈着那根绒毛,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了?”他语气自然地走过来,将水杯放在黎悠面前的茶几上,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黎悠抬起头,将指尖的绒毛递到他眼前,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厉云野,你家沙发上……有根毛。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宠物毛。”说着,她甚至下意识地将绒毛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除了极淡的、属于他身上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种非常非常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味道,像是野外生灵独有的、带着点清浅腥膻的生命元气。
厉云野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平静得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粒尘埃。
他走上前,修长的手指自然地从黎悠指尖取走那根绒毛,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点破绽。
“大概是新买的羊毛毯掉毛。”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目光转向沙发角落,那里确实叠放着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羊毛毯,“前几天晚上觉得有点凉,拿出来盖了一下。”
“有点凉?”黎悠愣了一下,更觉奇怪。现在明明是夏天,夜晚虽然不算炎热,但也绝不到需要盖羊毛毯的程度。
更何况,眼前的厉云野浑身都透着旺盛的生命力,连运动后的热意都还未完全散去,这样的体质,怎么会觉得凉?
她望着厉云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甚至能从他眼底看到一丝“产品质量真令人头疼”的坦然,心里的疑惑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微澜,却又很快沉了下去。
也许……每个人的体感温度真的不一样?我这是空调开太低了吧?
黎悠轻轻摇了摇头,压下这丝莫名的怪异感,抬手将点心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轻快了些:“这是我做的一点饼干,谢谢你送的那些植物,帮了我很多。希望合你口味。”
厉云野的注意力立刻被点心盒吸引,他伸手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的杏仁瓦片和芋泥饼干,眼神明显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真实的愉悦,像被点亮的星辰,在眼底熠熠生辉。
厉云野喜欢任何黎悠送给厉云野的东西,无论是什么。
不是因为东西有多珍贵,只是一想到是她递来的、是属于她的痕迹,胸腔里就会涨满细碎又温暖的幸福感,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特别的宝藏。
“谢谢,我很喜欢。”他拿起一块芋泥饼干,没有丝毫犹豫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浅淡的笑意,肯定地点头,“很好吃,甜度刚好,芋泥很香。”
看着他吃得满足的样子,嘴角还沾了一点淡淡的芋泥痕迹,黎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那点因为“狼毛”和“夏天盖毛毯”而产生的微妙违和感,渐渐被一种投喂成功的柔软满足感取代,像被阳光晒暖的棉花,轻轻裹住了心房。
两人就着清水,吃着饼干,随意地聊了起来。
从学校里枯燥的专业课程,到不同植物的气味特性,再到调香时的小技巧,话题自然而流畅。气氛放松又舒适,像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厉云野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喉结偶尔微微滚动,浓密的睫毛垂下时,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黎悠望着他专注的模样,那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是同学间的熟稔,也不是邻居间的客套,而是一种更悠远、更深刻的联结,仿佛在生命更早的某个阶段,她就曾这样近距离地感受过他身上的气息——沉稳、可靠,还带着一丝隐秘的守护意味。
她总觉得,他们似乎很早之前就认识。或许在某个被遗忘的午后,或许在某个寂静的黄昏,也曾有过这样安静相对、共享一片阳光的时刻,温暖而绵长。
点心渐渐吃完,两杯清水也见了底。黎悠起身告辞,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
厉云野送她到门口,在她一只脚踏出房门,即将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饼干很好吃,下次……或许可以试试其他的?”
黎悠猛地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细碎的星光,还有藏不住的温柔,像一片浩瀚的星海,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就在黎悠如同被蛊惑了般要下意识地点头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声音轻得像羽毛:“看看我有没有时间吧。”
回到自己家,关上门的瞬间,客厅里残留的烤饼干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但黎悠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厉云野捏走那根“羊毛”时,镇定自若的神情。他说前几天有点冷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还有那根银灰色绒毛,在指尖留下的奇异触感,以及那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野外生灵的气息。
一根来历不明的绒毛,一个在夏天盖羊毛毯的牵强理由,还有一种萦绕不去的、仿佛跨越了时光的熟悉感……厉云野这个人,就像一本被加密的厚书,她不过是无意中触碰到了几个奇怪的字符,却完全无法解读其背后的含义。
而正是这种无法解读的神秘,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