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稍顿,他像是忽然才想起这茬,缓缓侧过头看向她,眼尾微垂时,恰好凝着一丝不重不轻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你没去?”
这问句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老同学碰面时问“最近忙吗”,可黎悠的心尖却骤然被轻轻攥了一下。
她抬眼望过去,眼底没有他或许期待的躲闪,没有半分残留的悲伤或留恋,只有一片彻底的静,像深秋清晨未被惊扰的湖水,连光落在上面都没激起涟漪,甚至还裹着点对旧事的淡淡倦意。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她的声音压得不算高,却字字清晰,还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坚定,在袅袅缠上梁顶的檀香里,竟显得格外有分量,“他后来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话落的瞬间,她好像看见厉云野那双素来像深潭般沉静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情绪,像是释然?又或是比释然更复杂的东西?快得像烛火被风扫过的一瞬微光,等她想再看清时,已经只剩惯常的平静,让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厉云野只极轻地应了声:“嗯。”
他没有追问,没有说“可惜了”,连语气都没半点起伏,仿佛方才那句试探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翻篇得悄无声息。
可只有厉云野自己知道,在听见“跟我没关系了”那几个字时,他胸腔里那头因不确定而一直低低躁动的狼,像是忽然被一只温软的手抚过脊背,所有紧绷的力道都瞬间松了,奇异地安定下来。
横在眼前的那道障碍,终于彻底消失了。
等两位老人结束谈话,石叔对厉云野递了个示意离开的眼神。
“我们先走了。”厉云野对她们说,目光最后落在黎悠身上,深邃的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慢走啊。”奶奶笑着摆手,黎悠却站在原地,望着他扶着石叔汇入人流的背影,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后。
“你这同学,看着冷,心倒是细的,看起来一表人才很有教养,想来是家里教导的不错。”奶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黎悠没应声,只轻轻扶紧奶奶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奶奶,我们也回去吧。”
回程的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黎悠靠着玻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池边的画面,厉云野低头对石叔说话时的侧影,落在她身上的沉静目光,那句裹着雪松气息的“你还好吗”,还有提到江烁时眼里闪过的琢磨不透的情绪,都像被檀香浸过,细细密密地缠在心头。
自栖霞寺那回偶遇后,黎悠在父亲家的日子依旧循着平缓的轨迹往前。
早起榨一杯豆浆,傍晚则常在阳台看见远处天际慢慢沉下去的橘色晚霞,一切都按部就班。
至于和厉云野的那番交集,在她心里更像阵偶然吹过的风,—带着点不期而遇的奇特,却没在情绪里掀起多少涟漪。
她太清楚,刚从一段满是伤痕的感情里抽身,此刻的心最需要的不是新的波澜,而是安安静静的沉淀,像被雨水打湿的土壤,慢慢等潮气散尽,重新变得坚实。
……
这天客厅的空调似乎格外卖力,冷气裹着风叶转动的轻响漫在空气里,黎悠指尖触到玻璃杯壁时,竟觉出几分凉意。
她起身想去卧室拿件薄外套,推开房门的瞬间,目光先落在了床头。
那里坐着一只半旧的泰迪熊,米白色的绒毛边缘有些微微起球,圆滚滚的脑袋上,两颗黑色的豆豆眼亮堂堂的,像是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她。
那是妈妈在她五岁生日时送的礼物,小时候她总抱着它睡觉,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里。
后来长大些,考砸了试、和朋友闹了别扭,也会躲进房间,将脸埋进那团熟悉的绒毛里。
此刻看着它,黎悠原本要拿外套的手顿了顿,转而轻轻将它抱进了怀里。
泰迪熊的重量很轻,却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暖,脸颊贴在起球的绒毛上时,一股踏实的安全感瞬间裹住了她,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妈妈轻拍着后背哄睡的夜晚。
她抱着熊在床边坐了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耳朵上磨得有些发亮的缝线。
心底那片因失恋空出来的、又因在父亲家始终存着的几分疏离感而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这团柔软一点点填满了缝隙。
直到刚才被空调吹冷的身体渐渐被怀里的温度驱散,她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泰迪熊放回床头,又轻轻抻了抻它有些歪的衣领。
整理好情绪,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转身轻轻带上门,下楼时脚步都比刚才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