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望了望这似有万丈高的险山,巍峨浩渺,百年前的胜华村村民将幻境当作归处落脚,而他又会在何处落脚呢?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欲走,却听见背后一声“三娘!”
她转身回望,四郎正垂手立着,口中虽叫着她,目光却仍定定地落在那连绵一片的坟冢之上。
“三娘认为,他们惨死只是因为神鬼两界信众势不两立吗?”四郎问道。
花夜雨答道:“自从陆相定下崇神灭鬼的国策以来,历朝历代对鬼界信众的迫害就没有停止过。从未有人考虑过,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国策就是残忍的、无道的。”
“那三娘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因为天意,而是私欲。”
花夜雨一愣,“什么?”
四郎平静地讲道:“一开始,或许人间君主得到神界授意,推行崇神灭鬼的国策,可历朝历代都对此策深信不疑,天子换了多少姓,却还对千百年前旧朝的国策深信不疑,或许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而是因为他们需要。”
花夜雨被他所说的话震住了,从前她总以为若是能重授天意,让人间君主重新考虑崇神灭鬼的国策是否合理,便能结束屠杀、结束对立。
可今日四郎的一番话,却像飞来的一支利刃,毫不留情地破开了幻想的窗纱。
“人间的君主,无论血缘如何、宗族如何,只要他们坐上了那个高位,便会有一个共识:统一的思想。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四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是从未有过的沉静:“我想陆相当时定下此策时,便已经预料到,在他身故千百年后,世世代代的君主都会承袭祖法,不愿也不敢轻易动摇。因此,他还在世时,才以雷霆手段横扫异族信众,因为他将根扎得越深,往后拔除就更难更痛。”
的确,她和方逢霖想得未免太过简单,为鬼界信众挣得活路不是件简单的事,道阻且长,或许要耗费上百年千年。
“我们是不可随意插手人间大事的,”四郎接着问:“三娘,你还要坚持吗?”
花夜雨并不答,只问:“我很好奇,究竟是谁定下的神鬼不可插手人间之事,怎么样算插手?说不准,从前那个定下崇神灭鬼的陆相也是随意插手人间之事的呢?”
四郎听了她的话,心绪复杂,却是少有担忧,多有几分说不明的欣喜,好像在问出问题时自己心中便有了答案。
花夜雨本也心有迷茫,如今却是越辩越明:“他们现在连活下来都是个问题,我们却开始琢磨起怎么处理人间君主,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吗?”
她缓下语气:“四郎难道没有听说过,京里正在纷传鬼神通灵,斩奸除恶的流言吗?皇帝又派人拿胜华村开刀,大败而归,你猜这段时间是不是能太平些?”
四郎盯着她,见她眉目飞扬,忽然说道:“你和方师兄真像……”
花夜雨错愕一瞬。
四郎笑了笑,道:“像个好斗的战士。”他低头喃喃自语道:“我总是想两全其美,温和地解决一切,是不是适得其反呢……”
正沉思间,余光中花夜雨手腕上的玄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
四郎正想开口询问,忽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迅疾急切。
他立刻警觉,挺起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高高矮矮的坟冢之间留出几尺宽的小路,被层层叠叠的落叶覆盖着,一道灵活的身影穿梭在落叶之上,朝几人飞速游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蛇!”花夜雨叫道:“是之前去探路的蛇!”
那游来的小蛇在几人面前刹住,支起蛇身,脑袋不停地往花夜雨面前顶。
花夜雨蹲下身,只见蛇首之上顶着一小片染上尘土的粉红。
是一片桃花。
真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