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连同一灵抢身进了屋，榻上那面如枯骨之人已经头一歪，一动不动。

展老板惊得扑身上前，将两指横于鼻前，试探到仍有微弱鼻息，失的魂儿这才归了体。

戈、方二人立身榻前，一左一右歪头看着命不久矣、回光返照的大公子。戈大低声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那老头有意隐瞒。”

方逢霖瞥了一眼，道：“这人体质太弱，才说三个字就昏了过去，谁知道他不是什么？不是人？还是不是畜生？”

花夜雨笑道：“才第一面，方师兄怎么如此讨厌大公子？”

方逢霖解释道：“此人面相不好，眉目间透着几分阴险纵欲之色。”

戈大小声笑道：“没想到方师弟还有相面之术，那你看看我的面相如何？”

方逢霖白了一眼，带着敷衍：“表里不一，城府深沉。”

难得见到戈大吃亏后还会愣神的瞬间，花夜雨扑哧一笑，道：“说不准戈师兄是当你在夸他呢！”

方逢霖微微撇嘴，懒得管他，忽然转头对花夜雨说：“你和那白衣小道士面相最好。”

花夜雨一顿。明知他是在陈述事实，还特意带上小道士，可知他并非奉承或吹捧，可心却蓦地一跳，想起曾经有一人夸她模样清冷慈悲，似玄月天降。可此后那人又不夸了，许是见到她一剑贯穿数十只山精野怪，才知道时间存在血月。

他方才那句“表里不一”，或许用在她身上更为合适。花夜雨回忆着便出了神，定定地瞧着方逢霖，心底那股好不容易被压制下的冲动又溜了出来。

她朝他伸出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几人纷纷看向榻上昏死之人，没有人注意到她隐秘的试探。手离得越近，心中就莫名畅快几分……

“道长们真是神人！”忽的一声中气十足的道谢，花夜雨指尖一抖，大梦初醒，猛然缩回，飘到几人身后不说话。

戈大轻轻往后一瞥，正了颜色，对展老板明知故问：“何出此言？”

展老板道：“道长说被妖邪缠身会噩梦不断，口中说胡话，这不是正应了吗？道长们如此通晓除妖之事，贾兄的公子想来有救了！”

几人见她如此乐观，并未多说什么。花夜雨道：“你怎么这么关心贾家儿子，自己儿子没了不伤心难过吗？”她一时没忍住，忘了自己还是灵体形态，展老板压根听不见。

方逢霖以为她需要自己传话，乖乖点了头，认真将她的问题重复一遍。

贾老板闻言默了片刻，道：“自然伤心。可一想到贾兄的女儿已追随我儿离去，要是再失去儿子，我……怎么还的清啊。”

戈大不以为然道：“你怎么知道都是你的错，说不定他就是命该如此，大限将至呢。”

“道长！”展老板喝道，片刻才冷静下来：“贾兄一双儿女年富力强，不像我儿生来先天不足。放任不该死之人不救，跟杀人犯有什么分别……若是我当时在，绝对会将贾兄的女儿拦下来，不可为我儿丧命啊。”

花夜雨听了，一时无言，半晌只道：“走吧。”

方逢霖复述：“走吧。”

几人又走出了房门，转过曲折回廊，正往正厅而去，花夜雨忽见右后方有一间小房，飘过去瞧一眼，只见是座小小祠堂，堂中虽有金漆装饰，但总体差强人意，在如此高大富丽的贾宅中略显朴素。

花夜雨道：“咦？这是什么？”

“咦……”方逢霖咳了一声，沉声道：“这是什么？”

没等展老板开口，几人已自顾换了方向，朝那小祠堂走去。进了屋后才发现这座小祠堂只供着两块牌位。一块上书：故女展门贾氏之神位，另一块上书：旌表节烈展门贾氏之神位。

“这是我那故去儿媳的牌位。”展老板叹了口气。

方逢霖道：“为何没和你儿子放在一起？又为何有两块。”

花夜雨行动不受限，飘了过去，只见牌位右下方竖题一行小字：季湖县衙敬立，心中已猜出大半。

果然，展老板道：“诸位道长不知，时下民间正兴守寡改嫁之风，官府很是头疼，知县听闻出了贾兄女儿一事，自然是大喜过望，当场便题了字，送来贾府，还张罗着要在季湖边修一座节烈牌坊，好好夸道。”

“贾兄世代深受纲常之礼熏陶，又得官府称颂，自然将此视为荣耀。我虽不认同，但想到贾兄无故失了女儿，总不能将女儿身后换来的荣耀也禁了。所以，贾兄想单独将故女的牌位和官府所赐牌位摆在一起，我也就同意了。”

小小祠堂，在贾老板眼中，是荣耀之地。花夜雨却只觉胸闷气短，祠堂挑高极低，四方逼仄，人一多，便又闷又热。

她无言地飘了出去，紧随身后的戈、方二人也快步跟上。一行人一路行到正厅，在展老板开口之前，灵体已回到了花夜雨体内。

展老板又亲自领着一行四人来到东厢房，在一间宽敞的屋子前停了步。

“已为四位备好了厢房，请诸位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