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不为没有应答,鼻尖轻哼一声,动动手指,纸人化为一道虚光消失了。
易辛大惊,脱口而出道:“庄主知道你做的手脚?”
祁不为抬头觑她一眼:“自然,否则我们也听不到这段对话。”
听得此话,易辛了然,从纸人黏在身上开始,祁有为便知道他的把戏,并且默许了这番举动。
她望了祁不为片刻:“公子不用郁结于心了,便好好修养吧。”
山庄没了易张稚的身影,祁不为显而易见地畅快了许多,甚至一次闷气都没生过。不知是否因为此番缘故,在他养伤期间,易辛又肩负起了照顾他的职责,且未受到对方的排斥抗拒。
似乎两人之间的别扭不存在一般,虽然确切来说,是祁不为单方面闹别扭。
在祁不为伤势痊愈后,易辛得知他又要和祁有为下山游历除妖。
山庄里每一次下山,便长达数月之久。
这时,易辛心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得失咒之事。
出发前一日,等祁不为把东西都收拾妥当,易辛便开了口。
“公子,你既要下山,不知何时才回来,不如现在就把得失咒之事了了吧,这样便能确保你的秘密不会传出去。”
彼时祁不为正翻找着什么,听到易辛的问话,回头一看,只见她站在门边,离自己有段距离,仿佛随时都要告退离开似的。
“你在门口罚站么?进来坐。”
说完这句话,祁不为又埋头翻一个个小柜子,易辛踟蹰几番,还是在屋子里坐下,偏头看向庭院时,恰好得见一株绿萼梅。
梅树尚未开花,连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空中,但可以窥见,待冬日来临,它会焕发何种顽强生机。
正发愣着,她听见祁不为问了一句:“喜欢那棵梅树?冬天开花了很好看,你可以来摘几支插瓶。”
易辛回过神来:“谢谢公子……”
“不过这个冬天我不确定在不在,我会和管事说好,你自己来采即可。”祁不为一边说一边走向桌边,手里握着什么。
易辛见他落座,刚想开口,却被他截断。
“我改变注意了。”
“什么?”
“我不想抹掉你的记忆。”
易辛没听明白,或是听明白了却不知为何,喃喃不解道:“可你不是想保守秘密?”
“是,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你不会泄密。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对你用得失咒了。”祁不为说道。
易辛怔在原地,嘴唇嚅嗫几下,一时寻不到什么话,为何不用得失咒?
她想用。
祁不为以为她只是很惊讶,没有深想,继续说道:“其实不光如此,自从爹娘去世后,除了祁有为,我便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很多话也不会对外说。但易辛,你不一样,你是可以倾诉的朋友。”
朋友?
易辛面上不显,心里却忽然有些恨祁不为。
祁不为凝视她的面容,烛火下,神情竟是少有的认真与诚挚:“易辛,你是这么多年来,我唯一想交的朋友。和你说话,很轻松。”
——可我不想当朋友。易辛默默回望祁不为的双眼,她更希望他们是两个陌生人。
烛火融在易辛眼中,渐渐化作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告诉他!
告诉祁不为,她对他有情!
一旦他知晓此事,他一定会对自己用得失咒,都不用找什么借口,他就会抹掉关于她脑中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两人再度退回过去几年的模样,谁也没见过谁。
蜡烛迸出了油,室内响起十分微弱的噼啪声,烛火歪斜几下,光从易辛唇上拂过,仿佛解除了禁咒,那一瞬,时间好像都便慢了,她缓缓启唇,话就要说出口——
忽然,视野中,祁不为举起手中的东西。
一条红绳上挂着着小金铃,泛出耀眼的光泽。
“上次去庙里,给你求了一个平安符。”祁不为边说边晃动红绳。
岔开了气口,那些要出口的话顿时泄气般回了肚子里。
易辛呆呆地看着金铃,想起有一回二人去镇子上玩,确实去了寺庙。庙里古意盎然,曲径通幽,她只当观景,也知道他求了个平安符,以为是给祁有为的。
祁不为拉过她的手,低头给她系在手腕上:“可别再说我把你当下人了,朋友。”
系好后,他翻过易辛的手腕,拨了拨金铃,清脆铃音应声而起。
他笑着抬头看易辛:“平安符,保你平安。”
铃音回荡在屋内,烛火随之跃动,覆在祁不为如此漂亮的一张脸上,衬得那双眼明媚而深情。
在心口剧烈鼓动时,她做了个决定——这是她在山庄过的最后一个年。年关之后,她就下山,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