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不为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端着托盘,在她对面落座。
青花瓷的碗中铺着几个白花花的饺子,葱花浮在汤面上,莹莹碧绿。
祁不为把饺子放在易辛身前:“大病初愈,吃点清淡的。”
易辛不动声色瞥了他两眼,看来今日平复不少,随后道谢。
咬下一口饺子,面皮劲道,馅料鲜美,吃了好吃的,易辛便很开心,赞叹道:“公子院中的大厨真厉害,做什么都好吃!”
“这是我做的!”祁不为环抱双臂,盯住易辛。
易辛讶异,低头望了碗中饺子好几眼:“公子……会做饭?怎么突然下厨了?”疑惑完,她又恍然道:“是要我尝尝味道吗?”
祁不为无语:“我素来爱吃饺子,幼年时常和家人一起包饺子,寓意团圆平安……”
话落,祁不为顿了顿。
易辛面色稍异,一时不知如何搭话,好在祁不为只愣了须臾,便继续若无其事道:“下厨也不是要你尝味道。特意为你做的,算是……对那日的事,向你道歉。”
他不自在地偏过头,竭力忽略余光中呆楞的易辛。他眉头拧了又拧,最后还是正首望着她,直直道:“抱歉,那日我不该迁怒你,对你发脾气。”
惊讶过后,笑意从易辛嘴角慢慢漾开:“我也要谢谢公子,带我去天池治病。”
得了感谢,祁不为放松身子,双手撑在石桌上,看埋头吃饺子的易辛,随意道:“看你一副如此容易满足的样子,谁能想到气性那么大,饭也不送到屋里来,就放在门口。”
易辛困惑:“我如何气性大了?那日午后,我心中便不委屈不生气了。”
祁不为拧眉:“你消气那么快?”
易辛点头:“那日我下山去了趟镇子,吃了些好吃的,气便顺了。后来将饭放在门口,是公子说不愿瞧见我,正好我不惹你生气,也不平白被你凶。”
祁不为一时语塞:“你就真安心对我不闻不问,不怕我当时被你气死么?”
易辛放下勺子,以平和态度说出字字珠玑的话:“归根结底,让公子气不过的人也不是我。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么公子想通消气,要么庄主来哄你。我不是公子的症结所在,你难道会因为我气愤许久?”
易辛:“何况,此事我实在帮不上忙,最多只能顺着公子的意思,你不愿见我,我便把饭放门口。这般想想,我实在没必要一直置气,还是开心些好。”
反正她生气,祁不为也不会来哄她,易辛想着,但看在饺子的份上,她收回了这些想法。
听完对面一长段话,祁不为对她投去难言的目光:“我竟不知,你能想得这般通透……”
另一番言外之意即是——你倒是想得开,真枉费我为门外的脚步声反反复复。
易辛微微一笑,正要继续吃饺子,忽然想起些什么,对祁不为问道:“这算公子送与我的第二件礼物吗?”
礼物?
祁不为愣住,直到易辛提到得失咒,才明白她的意思。
易辛再度放下勺子,端端正正地望着祁不为,眸子清澈见底。
“公子,关于抽走我记忆的事,可否再商讨一番?”
祁不为直起身子,双手抱臂:“怎么?你希望我不要抹掉屠妖塔至今的记忆吗?”
易辛摇摇头,直视祁不为的双眼,尽力显示自己的诚恳:“不仅仅是从屠妖塔算起,我希望公子可以抹掉我脑海中关于你的所有记忆,从小到大。”
祁不为微微扬起的唇角陡然僵住,沉默不语地看着易辛。
易辛旋即解释:“我担心突然缺失屠妖塔的记忆,会让我产生怀疑,事后不知不觉地暴露些什么关于公子的事,不如索性抹掉关于你的所有记忆。正好在除妖塔之前,我们没什么交集,抹掉记忆既不会影响我什么,也保证公子的秘密不会泄漏。”
易辛竭力诚恳地说瞎话,只期盼祁不为不要发现她言辞之间的漏洞。
她和祁不为交集甚少,即便把屠妖塔开始的记忆全部抹除,亦不会致使她记忆错乱。但从祁不为第一次对她使用得失咒时,将他在自己生活中全部抹除的念头便诞生了。
一份念念无回响的感情,自然淡忘要多久?世人想要的“忘情水”,机缘巧合便摆在她面前。
假使祁不为不曾想过利用得失咒抹除她的记忆,她也不会想到,一不做二不休,便一道全抹了吧。
易辛等待祁不为的回应,却见他目光微动,迟迟未言语。在她担心自己真正的想法被祁不为察觉时,他却从嗓子里扯出一声应答。
“好,但不是随便送东西,就算得失咒的礼物,”祁不为拿过勺子,面无表情地舀起一个饺子,递至易辛唇边,“易辛,送给你。”
“念名字,说出送予的意思,再加咒语中的最后一句,才算完成得失咒的一部分。”
易辛愣住,也就是说……祁不为并没想到把饺子当作得失咒的第二件礼物,只是纯粹地给她下了一碗饺子。
莫名的情绪从心头涌起,但易辛将其压下,早与晚,都是会发生的。她露出笑意,将勺子里的饺子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