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至心灵地,易辛恍然间明白,不论是他在仙门中高高垒起的心墙,还是人前蓄意而为的和善伪装,都将他置于格格不入的境地。他需要一个无人的地方展露自我,又因为孤独不愿演独角戏。
她,不懂修道,人微言轻,又受祁有为信任,浑身上下写满“好拿捏”三个字,于是祁不为选中了自己,所以在她面前肆意露出恶劣又心机的模样,坦荡之下,不乏劣根性。
真是一个矛盾扭曲的人,易辛在心中想到。
幼年的经历都给了二人相应的心性,祁不为变了形,而易辛却知足常乐。
能吃能喝,还有屋子安稳睡觉,其余的便不在大事范畴之内。
——只要祁不为不威胁到她的性命。
她起初确实气忿,但很快就没什么激烈挣扎地接受了一切。
这令祁不为心中升起微妙的异样感,说不清是什么,似乎她“消极坦荡”得让他有些心虚。
于是,在这种情感促使下,今晚不等易辛喊他用膳,祁不为便自觉地吃下许多。
此后,祁不为和易辛建立起奇怪而和谐的单方面共享秘密关系。
易辛平素除了给他送饭,还会和祁有为一同在藏书阁查阅经书。
虽然她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祁有为似乎有意培养易辛关于妖物方面的知识。
如此一来,便极大的便宜了祁不为,因为他会让易辛报告祁有为每日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许是易辛吃饭很香,祁不为不知不觉跟着她一起吃了许多,又或者,他在无意识地讨好易辛。
午时,两人皆停下筷子。
祁不为喝茶解腻,而易辛又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眼角微微抽动一下,替易辛斟茶:“你怎么吃得下这么多?是小时候太饿了吗?”
易辛咽下口中芳香细腻的糕点:“可能因为小时候饿久了,后来就变得特别喜欢吃。”
他继续问道:“今日祁有为又在藏书阁吗?”
易辛点头,不解道:“公子的妖气每日都在净化,那庄主在藏书阁找的是什么?更快净化妖气的法子吗?”
“你可知仙门为何避讳妖气入体?一是正邪不两立;二是妖与人的修炼之法不同,体质亦不同,人的体内妖气过多,可能爆体而亡;三是妖气浸淫之下,人会神智失常,走上邪门歪道之路。”
祁不为伸出手掌,目光迷离,似陷入了回忆。“我吸入了很多妖气,或许体质特殊,让我没有当即死亡,也没有立马发狂,但这妖气比寻常的妖气更难净化,耗费我许多灵力心神。祁有为正是在探查这种特殊情况和破解之法。”
一瞬间,祁不为后颈红气缭绕的画面又浮现在易辛脑海中:“如果找不到破解之法,该如何?”
祁不为看向易辛,面色没有丝毫愁苦:“那便慢慢净化,不过花费的时日更久些罢了。对了,从没听你提过易张稚,他呢,还在山庄?”
易辛心头一紧:“他也在藏书阁,和庄主一起找书。”
果不其然,祁不为面色一变,不虞迅速爬上他的眉头。
“这个人怎如此阴魂不散!”
易辛安抚:“虽然他和庄主在同一片地方,可庄主在为你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呢!”
闻言,祁不为脸色稍缓:“你也看出来,易张稚那个登徒子对祁有为不怀好意,是不是?”
易辛顺着他的话讪笑点头,其实“登徒子”和“不怀好意”两个词与易张稚并不搭。平心而论,易张稚行止端方,面若冠玉,身上带着尘世之外的清冷气息,仿佛出世的山中人。
易辛看得分明,他与祁有为相处自然。
祁不为像是十分不能理解:“难道祁有为感觉不到吗?还让他留在身边!”
易辛不知如何作答,也许祁有为真的没有察觉,也许察觉了。若是后者,那只能说明,祁有为不仅不排斥,而且对那人有一二分情意。
“公子怎么不对庄主道出心意?”易辛问道。
须臾,祁不为如同结了霜的茄子,用筷子戳着剩下不吃的菜,语调平淡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嘲。
“说出口又如何,祁有为觉得震惊荒唐过后,大概会对我驱邪,发现也不是妖物附身后,
就要对我破口大骂,再把我打得鼻青脸肿。”
祁不为描述得生动活泼,又藏着几分心酸。
易辛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笑。
“有些话一出口,彼此之间的情意便会被这些话清算得一干二净。”祁不为说道。
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祁有为,也没人比他更能亲近祁有为。也正因如此,他清楚地知道,她对自己只有亲情之谊,他的亲昵只能冠以“弟弟”之名。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祁不为早早便知晓自己的结局,所以他唯一的奢望,只是祁有为永远不对任何人动心。
于那三人而言,易辛是局外人,回想起易张稚和庄主平日的相处,几乎明白,祁不为迟早会心碎崩溃。
只是她没料到,祁不为的爆发如此快,又如此慢,最后所有人都走向了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