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易辛照看着婆婆,趴在榻边迷蒙昏睡时,窸窣声渐渐响起,唤醒了她。
易辛竖起耳朵听,起初以为是老鼠的动静,后来竟听见了哽咽,声响越来越大,渐有放声大哭之势。
她疑神疑鬼着,屋中只有她和婆婆,怎会有第三人。
易辛循声在屋内探查,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定在梳妆台前。
“……有人能藏在那么小的地方?”
她拉开抽屉,里头静静躺着各色不一的物什,有街边的小玩意儿,也有捧在手上玩的乐器,还有些精致的发钗。
这个抽屉里装的皆是祁连山和徐晴岚送的。易辛的目光掠过那些物件,停留在一枚玉哨上。
当初问遍浣衣坊,都没寻到玉哨的主人,后来婆婆猜想也许是徐晴岚不慎落下的,便一直妥当安置,想等她回来问一问。
如今却无人可问。
易辛拿起玉哨,声响更清晰了,忽然间,玉哨里传来一道声音。
“——爹娘!你们是被那些人害死的……”
易辛吓得松了手,玉哨跌落在地,发出清脆悦耳之音,却没碎,随即传来囫囵话语和孩子气的哭声。
这声音和黄昏时那人有些像,易辛小声问道:“你是……祁不为吗?”
这确实是徐晴岚的玉哨,本是她和祁不为之间通信的小法器,奈何祁不为嫌它太女孩子气,执意不肯戴,放在家中落灰。
如今祁不为又把它翻了出来,玉哨需要两边施法,否则便是单向通信。
易辛并不知道,所以对面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痛哭咒骂着。
“仙门都是些虚伪至极的人,对你们见死不救!他们统统都该死!”
面对玉哨里的咆哮,易辛瞬间心惊肉跳,无需站在祁不为面前,对方的怨恨不甘已清晰地透过来。
祁不为根本不是人前表现出来的“坚强无畏”,他恨仙门,恨到心都在滴血。
“你们杀了蛟妖,救了别人,可我和阿姐呢!”
“徐晴岚,你不是说要回来拿那枚银蝶吗!你倒是亲自去取啊!”
“祁连山,你们赴死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从此以后,我就是没有爹娘的孤儿了!”
易辛默默听着这些控诉,玉哨里传来的声音很快就劈了,嘶哑难听,间或夹杂痛苦的哭泣。
祁不为不愿暴露于人前的种种情绪,全部倾注在这枚玉哨上,他以为另一枚玉哨早已随着娘亲葬身大海,却没想过就在山庄的一角。
自此,他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全展示给玉哨。
对着玉哨倾诉的日子持续了许久,在婆婆生病时,易辛把玉哨藏了个地方,有时拿出来听听,有时让祁不为“自言自语”。
后来易辛摸出了规律。忌日这一天,祁不为一定会对玉哨絮絮叨叨的说话,平日遇见什么讨厌憎恶的事,也会对玉哨道出一二。
这几年,祁有为继任庄主之职,承师父师娘遗志时,还要尽力与仙门斡旋,让山庄隐于安宁之下。她仍旧发奋图强,精进修为,而祁不为变成了第二个她,时常更甚,仿佛有了前车之鉴,一定要庇护世上最后的亲近之人。
而易辛依旧平平淡淡的生活,有时听听祁不为“发牢骚”,随着年岁渐长,那种丧亲之痛,她也比幼时明白更多,所以大部分时候都缠着易婆婆,珍重她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又是一年忌日,祁不为已经十六。
夜深人静时,易辛把玉哨拿出来,去了山脚湖泊。
她挽起裙角裤子,坐在石墩上泡脚,夏日里这样十分凉爽。
祁不为的话适时响起。
“爹娘,你们过得好么?地府走一遭,也许转世了,又在人世间的何处呢?”
这道声音听来有些飘渺,空空荡荡,仿佛含着无边寂寞。
易辛双手撑在石墩上,身子后仰,抬头看向天穹,繁星点点,仿佛天上的人在银河里放了一盏又一盏水灯。
“前些日子,我去了你们大战的东海。那里很多百姓已经忘记你们了,提起你们的名字,他们根本想不起是谁。”
易辛顿了一下。
“你们舍命救了他们,可他们甚至连救命恩人的姓名都不愿费力去记,为这些蠢人牺牲,值得么?”
“如果没有黎明百姓就好了,这样你们就不会死。”
话音刚落,湖泊的凉意似乎一下子钻透脚底,迅速侵入心底,冷得易辛有些发麻。
再听那声音时,哪儿有飘渺,只剩阴冷。
她知道祁不为恨仙门,但第一次发现他连平民百姓也恨。
“爹,娘,从前下山游历,你们总教导我和祁有为,要一心向善。世上有修炼之资的人少之又少,你说我们既能修炼,便要担负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