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诸如此类的问候,易辛听了一路,也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明了——她和祁不为真的要成亲了,今日以天池水净身,明日便是婚期。
易辛不由自主地看向祁不为,有人问候时,他便颔首致意,没人时,他脸上便无甚表情,只有手心触感鲜明,温暖干燥。
她说不清自己是何感觉,好像分成了两部分,身躯被祁不为拉着向前走,灵魂却落在后面一大截。
割裂,格格不入。
她真的能和祁不为成亲吗?某一日过后,两人还能相安无事吗?
走到寒潭边时,瀑布从天池缺口里飞流直下,如雷贯耳,这番响动惊得易辛躯体与灵魂终于合二为一。
祁不为指了块瀑布下的巨石,那处离瀑布稍远,不会被重如大山的水瀑砸中,反而粘连了水雾,能够细而密地从头扑到尾。
“我们去那里。”
话落,祁不为揽着易辛飞身而至。
水雾扑面而来,天池水一如既往,冷得人打寒颤。
有一小股瀑布会流经巨石,就在他们打坐时,不断冲刷着。
易辛立即冷得脸色发白,祁不为还是那句老话——天池水对人体有益,清心净身。
少顷,易辛便淋湿了全身,寒意如跗骨之蛆,冻得她确实没有心力七想八想。
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她几不可察地睁眼,目光从眼尾扫过,祁不为如老僧入定。他们修仙之人,打坐是基本功,很快便沉浸其中。易辛踟蹰片刻,还是悄悄下了巨石。
身后瀑布飞悬,易辛认为能掩盖任何声音,她沿着浅潭走远一些。
全身和只有脚浸在天池水里,情形截然不同,后者虽然冷,但易辛尚能忍住。
“这也算净身吧,反正没离开天池水……”她小声道。
日光透过树林,水面上浮金片片,潭涧清澈见底,沙底泛出细细粼光,几尾游鱼自在如飞。
难得放风,易辛情不自禁追着游鱼而去,时机恰当时,还能让游鱼贴着脚踝而去。
目光偶然一动,便看见了她在水面上的倒影。
易辛蹲下身,略微侧过头,眼神还盯在水面上,可以瞥见一角银蝶。
银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日光下耀眼灿烂。
她轻晃了下脑袋,蝶翼振动,飞出细微的清越泠音,流苏银链跟着垂落在肩上。
——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首饰。
易辛感慨着,忽然余光里飞来什么,一眨眼便扑了满脸水,惊得她往后仰去,立即跌坐在水里。
噗通!
一尾锦鲤掠过易辛脸旁,跃入潭水中,轻轻摆尾,窜出去好远。
“净身需要专心,你来偷懒?”
易辛循声望去,眼前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祁不为垂眼望她,不辨喜怒。
但听声音,易辛觉得他好像不生气,反倒有些心情愉悦。
她刚想说冷,忽然顿住了目光。
两人下水前,都褪了外衣,她满身打湿后,衣料浓稠乳白,丝毫不透。
反观祁不为,衣料薄如蝉翼,一沾水就透如轻纱,薄薄一层贴在身上,显出肌理分明的轮廓,似乎都能看见水珠沿着沟壑没入裤腰里。
再往下,是和她一样稠白的长裤。
看来还有要了点脸。
易辛问道:“上衣穿了这么多年,为何不换掉。”
言辞很委婉。
“故意的,为何要换,”祁不为神色自若,“我自以为还算有副好皮囊,望你垂涎,与我成亲时,能心甘情愿些。”
没料到是这番答案,易辛看了他半晌,然后从水里站起来,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不识好歹……”
他已经说过,无论如何都要成亲,反倒是她这个“凶手”,固执己见地不肯点头。
“我不烦你,你也没有不识好歹。”祁不为平和道。
“你只是很在意我,担心我会后悔,所以替我做决定。但无所谓,在成亲这件事上,我只听自己的决定,就算其实你对我没有情意,恨我,讨厌我,我不悔也不改。”
“我如此自私,你还替我这种人考虑,不觉得白费心思吗?”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一想,抛弃道德、伦理、良善和慈悲心,你究竟想要什么?”
祁不为定定望着易辛:“你想要的千千万万里,就没有一个我么?”
两人眼也不错地对视着,易辛眼里光影浮动,却无声静默良久。
就在祁不为要败在她坚冰般的沉默里,打算施展强硬手段把人拉去净身时,易辛忽然上前抱住了他。